林宏祥先生时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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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kuang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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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雷電能掀起風暴嗎?
《當代評論》2021年6月24日

阿末杜蘇奇(Ustaz Ahmad Dusuki) 写了:雷劈過來,砰一聲擊中我身體。雷劈中後,我彈了上來,往後拋了出去。(雷導致)夾在胸前的麥克風破碎。我失去知覺,不省人事。我聽見清真寺內的信徒喚我,念出清真言(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使者)。我念了以後,感覺十分痛苦。感贊阿拉,我得以起身。信徒們拍了拍我,我恢復意識,於是繼續禱告。還有四個(祈禱的)步驟順序,我還發表了簡短的講道。隨後,我感覺撑不住了,胸前劇痛。我(往自己胸前)看了一下,全都完了。我覺得那火(從上身)進入,然後從脚指頭出來。但是,感贊真主,阿拉延長了我的壽命。
【註一】

今年五月,伊斯蘭黨傳教士阿末杜蘇奇在一個訪談節目中,重提自己當年「雷劈不死」的神奇事迹,在社媒上激起一陣漣漪。網上熱議此事時,剛巧吉蘭丹發生一起汽車爆炸亡命事故。發現車厢內運載炮竹前,由於媒體初步報道爆炸起因乃「汽車遭雷劈中」,一些網民趁機瘋傳此新聞,强調「遭雷劈是會死人的」,質疑阿末杜蘇奇自吹的神話牛皮。

1976年出生的阿末杜蘇奇是伊黨已故精神領袖聶阿茲(Nik Aziz Nik Mat)的外甥,留學埃及al-Azhar大學,返國後出任講師,受邀到電臺、清真寺、祈禱室講道,擅長主講「死後的世界」,著作不少,2019年從吉蘭丹副州務大臣手中領過「Tokoh Pendakwah」(傳教士名人獎)。此外,他也是馬來西亞伊斯蘭醫療法聯合會(GAPPIMA)署理主席,同時經營電商平臺、籌款辦校,在各地創建宗教學校(Maahad Tahfiz)。2018年他揚著伊黨旗幟參選,惟在雪蘭莪哥打胡姬(Kota Anggerik)州議席三角戰中敗陣。

阿末杜蘇奇兜售自己「雷劈不死」的傳說,用意極爲明顯,不外向穆斯林暗示自己受上蒼庇佑,甚至具備某種「特異功能」。這種「神奇力量」可爲他在穆斯林群體中增添神秘感,讓自己如虎添翼,影響力大增——經營社媒可賺流量,投入電商可衝銷量。這名傳教士在臉書擁有175萬粉絲,對比玻璃市Mufti阿斯里(Dr. MAZA)的118萬粉絲、現任宗教部長祖基菲里(Zulkifli Mohamad al-Bakri)的81萬關注者,粉圈之大,可見一斑。

實際上,「雷劈不死」的神話發生在2007年。一名自稱現場目睹「奇迹」的讀者將消息轉告生活月刊《Mastika》,而記者隨後親自登門訪問阿末杜蘇奇。報道刊登於2008年4月刊【註二】,阿末杜蘇奇娓娓道來自己如何大難不死,並視此「超越人類智能可理解的奇迹」爲上蒼偉大之體現。

無論如何,時隔十四年,當阿末杜蘇奇在網紅妮羅法(Neelofa)與納比爾(Nabil)搭檔主持的《N to N》訪談節目中重提此事時,迎面而來的卻是排山倒海的質疑與嘲諷。一些網民推測,那一夜發生的,很可能只是雷電導致電綫短路,而阿末杜蘇奇經歷的,不過就是我們所謂的「觸電」,而非「雷劈不死」。惡搞專頁將其肖像植入《雷神》(Thor)電影海報中,網民轉載印度十八頭大象遭雷劈死的新聞,甚至仿效伊黨死忠支持者語氣反諷:難不成包頭佬(lebai)也會撒謊?

此話題炸開後,阿末杜蘇奇不得不撰文回應【註三】。他堅稱重提此事並非爲了誇炫,惟叙述時已隻字不提「雷電」(petir),反以「火光巨響」(api dentuman yang kuat)代之,甚至結尾時强調:不强迫別人相信,但勸請不信者切勿污蔑誹謗。有者嘗試替他圓場,舉例解釋:打雷時電視機損壞亦非遭雷擊中,而是電壓驟升使然,但一般說法是雷電擊中電視【註四】。有趣的是,儘管言者看似客觀中立,聲稱不儘然苟同阿末杜蘇奇所有言論,惟其文還是把矛頭指向了惡搞後者的網民。

雷電擊中也好,短路觸電也罷,經網民一燒,阿末杜蘇奇即便沒落得焦頭爛額,也至少是傷了元氣。網絡社媒之開放與普及化,雖說成就了右翼崛起的聲勢,但與此同時,亦對披著長袍賣弄玄虛的個人,構成不少衝擊、壓力。阿末杜蘇奇固可繼續享受中堅支持者的擁護,但已無法完全取信於掌握科學常識、拒絕盲從的網民。

其實,「雷劈不死」的笑話,乃近來衆多宗教師/網紅爭議中的冰山一角。早前,妮羅法與丈夫莫哈末哈里斯(PU Riz)因婚宴、蜜月度假、跨州買地毯、開齋節聚會一再違反行管令防疫標準作業程序(SOP)程序,已惹怒網民,以致有人發動綫上聯署,疾呼把妮羅法送入監獄。

值得一提的是,女星妮羅法出道時不戴頭巾,後來不僅戴了頭巾,近年來甚至披上了面罩。雖說此轉型與她經營的時裝品牌行銷策略不無關係,但她確在迎合「遮掩越多越虔誠」的說法,重塑本身形象。其丈夫莫哈末哈里斯則因參與傳教選秀節目Pencetus Ummah崛起,後在娛樂界走紅,是具備宗教形象的新星。

順道補充,近年來本地這種結合宗教、娛樂、商業等元素的節目,除了Pencetus Ummah (PU),還有Imam Muda(IM)與Da’i,收視率極高,例如Da’i就曾創下420萬觀衆的紀錄,從投入的資源、牽動的行業,再到節目所發揮的影響力等方面評估,儼然是一門「宗教師工業」了。

然而,這個模式下生産的傳教士或宗教師,因個別人士的行爲偏差,而蒙上污點。莫哈末哈里斯與妮羅法夫妻一錯再錯,視法律如糞土,看在平民眼裡已不是滋味。2020年,Da’i節目出身的Da’i Syed(原名Syed Shah Iqmal bin Syed Mohd Shaiful Jamalullail)因涉嫌性侵一名二十三歲女生,上庭面控,引起嘩然。

若再延伸談下去,行管令期間闖禍的宗教師,還包括人氣極高的阿茲哈伊德魯斯(Ustaz Azhar Idrus)。來自登嘉樓的阿茲哈談吐詼諧接地氣,游走於通俗與低俗之間,深受草根歡迎,在東海岸頗有影響力,臉書累積176萬粉絲。阿茲哈在行管令期間跨州出席女星茜蒂諾哈里查(Siti Nurhaliza)初生嬰兒Tahnik儀式,合照在社媒上遭惹非議後,以「剛巧人在吉隆坡,而茜蒂就在住在我岳母家附近」爲由,駁斥「跨州」指控,還振振有詞反問道:我應友人(茜蒂丈夫拿督K)之邀爲其孩子祈福,難道錯了嗎?

此次參與其盛的,還包括曾經出席妮羅法婚宴的宗教部長祖基菲里。執法單位對「社會名流」雙重標準的懲罰方式,已激怒疫情期間苦不堪言的網民。網民怒火狂燒,結果警方向茜蒂夫婦、貴賓級出席者開出罰單,才讓爭議告一段落。

或許可以這麽說,若將上述看似個別案例的事件整理,對本地穆斯林社會確是反思的契機。不管是阿茲哈(五十七歲)、阿末杜蘇奇(四十五歲),還是後來從傳教士選秀節目冒起的明星網紅,其思想、言行舉止務必與時代接軌,並接受社會檢視。仗著自己是傳教士的身份、以爲自己掌握宗教知識就理所當然享有特殊地位或權利的迷思,恐怕無法延續。

比較遺憾的是,這些「神話」、「傳奇」、「迷思」逐一面對拆解當兒,「重建」路途依然崎嶇遙遠。它可能碎化成一張張惡搞圖、一篇篇調侃文,卻未凝聚成一股新思潮,一種時代精神的面貌,回應眼前時局,引領未來方向。眼見政治已亂成一團,傳教士工業亦烏烟瘴氣,一些用專業知識包裝、宣傳手法新穎的右翼組織如ISMA(穆聯會)於是捷足先登,以不同面貌、形式、管道,滿足穆斯林生活、心靈上的需求,填補市場空缺、思想領導真空。

建設從來要比破壞艱辛,既需要時間與資源,更需要恒心耐力、前瞻的目光,和當擔的勇氣。而思想的建設,又遠比政黨政治上的改變,更複雜、棘手。一隻燕子捎不來春天,一道雷電也掀不起思想的風暴——但它能讓裝神弄鬼的人胸口劇痛,元氣大傷,無法再以絕對真理自居。

【引註】
一、YouTube, Pengalaman Ustaz Ahmad Dusuki di sambar petir, May 12, 2021.

二、UtusanTV, Kontroversicerita Ustaz Dusuki dipanah petir ketika imamkan solat Tarawih:Ini cerita asalnya, May 15, 2021.

三、Facebook Ustaz Ahmad Dusuki Abd Rani, May 15, 2021.

四、Facebook Abdel Rahmanov, May 16,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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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月亮的臉
《當代評論》2021年7月17日


2020年3月,伊斯蘭黨與巫統、土著團結黨携手入主布城,籌組以馬來人/穆斯林爲核心的聯邦政權。爲駁斥「走後門」嘲諷,伊黨主席哈迪阿旺(Abdul Hadi Awang)反稱國盟乃「從屋頂鑽進來」(tebuk atap),接手政權,拯救國家。

打從一開始,非穆斯林普遍不看好伊黨的治理能力,惟本地部分穆斯林情感上相信,伊黨乃捍守伊斯蘭的先鋒,是巫統之外最能保障伊斯蘭地位、馬來人權益的政黨。509首次政權輪替後,右翼勢力祭出的「伊斯蘭受威脅」(Islam terancam)論述奏效。從禁賭、醉駕亡命車禍、355法案、消防員阿迪命案、優先購買穆斯林産品運動(BMF)等課題炒作中獲益的伊黨,終在闊別四十三年後,重掌聯邦政權。

和民主行動黨一樣,伊黨執政後面對承諾無法兌現的窘境,於是迎來希盟尤其是國家誠信黨支持者的冷嘲熱諷,質問伊黨掌權後何時爲消防員阿迪伸張正義、關閉賭場投注站、禁酒、通過355法案等。不同的是,「伊黨支持者蛋洗議員服務中心以示不滿」的戲碼沒有上演,一方面黨員對領袖相對「忠誠」,相信僅持十八個國席的伊黨未能主導國盟,因而無法坐言起行;一方面也不相信換作誠信黨執政,上述訴求就得以落實。

然而,隨著伊黨扮演角色越顯吃重,其領袖施政能力、誠信,甚至個人道德,就曝露在陽光下,受衆人檢視。「喜來登奪權」後的政黨重組,讓伊黨坐收三個部長、一個中東特使(部長級)、五個副部長官職,並在一些官聯公司與法定機構中分得若干要職。第十四届全國大選後拿下的吉蘭丹登嘉樓二州務大臣地位不變,且在2020年5月追加吉打州務大臣職位。傲慢與無能在權力加持下,格外顯眼,一覽無遺。

伊黨署理主席端依布拉欣(Tuan Ibrahim Tuan Man)剛踏入辦公室,就鬧了笑話。他宣布將自己掌管的環境與水務部簡稱爲MEWA(Ministry of Environment and Water),卻沒意識到MEWA在吉蘭丹方言裡乃「愚蠢」的意思。成爲笑柄後,端依布拉欣將部門改名爲KASA(Kementerian Alam Sekitar dan Air),惟從此撇不掉「愚蠢部長」(Menteri MEWA)的戲稱。

這名吉蘭丹古邦閣亮(Kubang Kerian)區國會議員很快就面對考驗。2020年,希盟執政的雪蘭莪州,一再面對水源污染事故,導致巴生谷頻頻斷水,百萬人口深受困擾。伊黨支持者落力調侃,希盟支持者不甘示弱,反挑吉蘭丹水供短缺、渾濁問題,譏諷該州長年累月色澤如拉茶的自來水。這把火燒到了掌管水務的端依布拉欣,而他卻反建議吉蘭丹人善用雨水,因而遭網民狂刷。

值得一提的是,伊黨自1990年重奪吉蘭丹州政權後,一直將該州經濟落後、發展滯緩的問題歸咎於聯邦政府的打壓。當伊黨也成爲聯邦政府成員後,此說法就失去依據。事實上,提及吉蘭丹水供問題,端依布拉欣就曾說過要從防洪工程、更換水管與提升濾水站全面解决水供問題,但他將時間表拉長到三十至四十年——不用說,此番言論又惹來網民攻擊,以反諷語氣留言「三百年也沒關係」。

端依布拉欣或已吸取教訓,意識到此工程龐大、成本高昂,於是不敢誇口短期內解决,以拉長期限緩和本身壓力。然而,網民的反彈也非無緣由,因爲丹州政府於2020年初購入十四輛馬賽地轎車,作爲官車用途。當部長以「成本」爲由預示改善水供乃長期工程,自然引惹網民不滿,認爲伊黨領袖掌權後優先斂財自肥,把人民晾在一旁。

而吉打州務大臣莫哈末沙努西(Muhammad Sanusi Md Nor) 的行舉,再一次印證了此指控。2021年6月,全國封城期間,一名馬來婦女透過社交媒體揭露沙努西在檳州大山脚柔府(Juru)汽車城(Autocity)試車,車款是福特Raptor越野皮卡車,違反防疫作業程序(SOP)之餘,又爲網民增添一笑料,諷刺死忠支持者:伊黨領袖的座駕是馬賽地、豐田休旅車Vellfire與福特Raptor,反之伊黨基層乘坐破爛的靈鹿國産車,車後鏡還粘著「支持355法案」的貼紙。

沙努西確是爲伊黨倒米的領袖,上任才半年就傳出黨內要撤換他的消息——他爲伊黨帶來的壓力,可想而知。沙努西掌權後掀毀興都廟宇、取消大寶森節特別假日,誇口該州共蘊藏總值620億令吉的稀土礦,並向檳州追討「生水費」,否則用沙袋堵住姆達河(Sungai Muda),不讓檳城取水。即便口吻看似開玩笑,一州之長竟表現得如此無厘頭,怎麽看都有欠體面。

在試駕Raptor爭議發生之前,沙努西曾捲入另一起與休旅車有關的風波。2020年10月,誠信黨領袖指沙努西利用達魯阿曼水務公司(SADA)財政預算,購買豐田Vellfire豪華休旅車自用。惟SADA後來發文告澄清,董事局主席沙努西不涉及採購官車程序,而沙努西則向誠信黨領袖發律師信。

順道補充,「Vellfire休旅車」在社交媒體中,是「反伊黨」圈子調侃該黨領袖的梗之一。無獨有偶,數名伊黨領袖偏愛此型車款。早在2013年,時任伊黨青年團團長納斯魯丁(Nasrudin Hassan)就在中選國會議員後,馬上換車。此舉之所以備受爭議,乃因納斯魯丁在2012年公布財産時,展示自己僅剩現金9,000令吉的戶口,證明自己生活樸實。這麽搖身一變,網民於是把Vellfire改成Hellfire(地獄之火),以伊黨最擅長的天堂地獄論,嘲諷一朝得志後變得奢華的虛僞領袖。

近來的例子是,伊黨全國中委莫達瑟尼(Mokhtar Senik)引惹的桃色風波。話說一名男性網民冒名Leena,應用面書聊天功能設陷,誘使莫達逐步上鈎。在後來公開的來往私訊中,兩者對話色情露骨,Leena甚至在此宗教師放下戒心後,邀約後者在油站會面,並準備拍下「莫達」的樣子,作爲證據。「莫達」駕著Vellfire赴會,並在發現自己遭耍弄後,急踩油門,落荒而逃。2020年6月「Drift Ulama di Petronas」(宗教學者在國油油站的漂移)之八卦由此而來,莫達在事後否認,推說自己的電話號碼遭人盜用。冒名Leena的網民挑戰莫達起訴自己,到法庭見真章,惟莫達遲遲沒有應戰。

捲入桃色風波的,莫達非伊黨第一人,亦絕非最後一人。2020年7月從土耳其返國卻不遵守隔離防疫作業程序的種植與原産業部長凱魯丁(Khairuddin Aman Razali),在2021年5月傳出在甘馬挽路障遭截停,共車同行的包括一名男星的前妻Mawar,引人遐想。警方僅證實截停部長(不提Mawar),惟凱魯丁否認此消息,也否認與Mawar有染,並恫言起訴「誹謗者」。無論如何,網民沒放過他,甚至國家語文出版局(DBP)面書專頁小編也意有所指地介紹諺語:Arang itu jika dibasuh dengan air mawar sekalipun, tiada akan putih。

另外,伊黨領袖招惹的桃色疑雲,不僅是男女私情,也有男男的曖昧。網民在2021年5月就揭露伊黨雪州秘書羅斯蘭(Roslan SMS)的推特戶口按贊記錄,顯示羅斯蘭瀏覽並贊過男同志色情圖,引起嘩然。有網民以性取向做人身攻擊,亦有網民質疑伊黨領袖道貌岸然,表裡不一。曾任哈迪新聞秘書的羅斯蘭後來關閉推特賬戶,而同僚則指其戶口遭駭客侵入。

此事沒了下文,倒是伊黨籍農業與農基工業部第二副部長仄阿都拉(Che Abdullah Mat Nawi),最近傳出走制度漏洞,透過綫上方式在泰國宗教師前宣誓成婚,迎娶第三名妻子。根據網上流傳的證書,兩人結婚的日期落在馬來西亞封城的2021年6月1日,更激起網民不滿。仄阿都拉沒有否認,道歉之餘也恫言對付製造事端者。

無論如何,對伊黨最致命的一記拳,恐怕是聶阿都(Nik Mohamad Abduh)的「不要舉白旗,反之托手向上蒼祈禱求助」論。國盟政府抗疫無能,導致國家一再封城,且越封確診病例越高的情况下,中下階層遭受重創,自殺案頻傳,日子苦不堪言。當民間發起「舉白旗」行動,鼓勵走投無路者伸出手讓旁人拉自己一把時,這名伊黨全國中委竟然「不接地氣」,否定民間的自救行動。

網民怒氣可以理解,這個老字號政黨過去在野時,總在人山人海的群衆大會上籌款,甚至有「伊黨的錢都在黨員口袋裡」如此傳神的妙喻。隨著資訊科技的發達,伊黨籍傳教士,如阿末杜蘇奇(Ahmad Dusuki)在網上開講,屏幕都附上銀行戶口號碼,供支持者轉賬資助。如今草根支持者落難,求助無門卻得此回應,無怪乎網民怒吼:何不你競選時別沿街張貼肖像海報,在家托手祈禱就好?何不你綫上開講時,托手祈禱就好,別附上銀行戶口號碼?

攀上權力階梯後發表離地談話,漠視民間疾苦,加上施政無能卻斂財貪色,已逐漸成爲伊黨予人的印象。2021年7月13日,伊黨婦女組宣傳主任納吉哈都沙烈哈(Dr. Najihatussalehah Ahmad)爲捍衛國盟政府,如是反擊:「够了啦,別再把矛頭指向政府,仿佛政府失敗了。事實上,是他們(人民)無能協助政府。」此言儼如火上加油,人民的怒氣,更是强烈了。

事到如今,究竟還有多少支持者會死心塌地追隨伊黨領袖,將旁人眼中的「愚忠」發揮到極致,恐怕還不得而知。社媒圈子可以感受到的是,伊黨領袖的言行舉止不斷爲己方狂射烏龍球,主席哈迪阿旺常常讓人目瞪口呆的語無倫次,造成黨員無所適從,甚至蒙羞。

例如,哈迪阿旺於2021年6月22日,透過伊黨喉舌《哈拉卡》網站發表文章,指「馬六甲王朝在1511年滅亡,殖民者卻在『梵蒂岡城國』慶賀此事」,眼尖的網民立刻以「梵蒂岡於1929年立國」的史實糾正之 ,並嘲諷《哈拉卡》又要删文了(404)。補充一下,404亦是社媒圈子裡的梗,即《哈拉卡》常常因不實報道遭揭發、非議後,把原文删除,於是頁面顯現「404」狀態碼。最近的例子是,《哈拉卡》在2021年6月16日上載報道,指440個團體支持延長緊急狀態,豈料出現在名單內的部分團體聲稱不知情,逼得《哈拉卡》最終删帖,另外撰文澄清。

若伊斯蘭黨沒機會當政府,至今我們都還不曉得他們只是假裝爲宗教鬥爭。」——這是社媒上最近流傳的一則推文,或許正在逐步侵蝕伊黨領袖在支持者心目中德高望重的權威與形象。日久見人心,站在權力這面照妖鏡前,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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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政治大混战
《东方日报》07/08/2021


乍看下,新科副首相依斯迈沙比里进一步逼宫,从慕尤丁手中夺过相位,最符合巫统利益。然而,此举有违巫统党魁阿末扎希,甚至是希山慕丁(巫统籍资深部长)、莫哈末哈山(等著更上一层楼的署理主席)、凯里(被视为表现最亮眼的部长)等人的利益。

若现任巫统副主席依斯迈坐镇布城,哪怕仅限一年半载的过渡期,都足以打乱巫统未来的权力布局。第一、一个官司缠身的巫统主席,如何指示掌握最大权力的首相?第二、掌握最高权力、资源以后,现年61岁的依斯迈沙比里在来届巫统党选中(已展延18个月,2022年底前举行,惟社团注册局昨天宣布此决定不合法),极可能顺势角逐主席职位,寻求在第15届大选后(可拖至2023年中)蝉联首相,于是就成了莫哈末哈山、希山慕丁、凯里等人的对手。

政局之所以僵持不下,很大原因是各方皆放不下本身利益。更何况依斯迈也没有十足把握,丢走相位后的土著团结党会不会扯后腿。万一依斯迈背著慕尤丁开枪,而土团党随后倒戈,当了叛徒又登不上相位,下场可能比慕尤丁更难堪。

让巫统诸公举棋不定的,还有当下时局的不确定性。若大选在巫统党选前举行,只要阿末扎希未丧失担任主席资格,巫统候选人上阵委任状,依然由他签署。以目前的混局,除了几个知名度高、形象鲜明的领袖,其他政绩平庸不显眼、甚少亲身耕耘选区的领袖,若失去巫统这个老字号的后台,自己要在混战中突围,恐怕没有十足把握。

跳槽土团党吗?土团党亦自身难保。2016年创党时,以兜售马哈迪权威召唤马来人支持,以纳吉的一马公司丑闻为箭靶,勉为其难定位为“反贪腐的马来民族主义政党”。“喜来登夺权”后,土团党与马哈迪闹翻,慕尤丁任相后虽不向纳吉、扎希妥协,惟沙巴前首长慕沙阿曼在46罪状中全身而退、前直辖区部长东姑安南在受贿200万案子中无罪获释等,也是慕尤丁掌权期间发生的事。

这还不包括慕尤丁刚上任时,以各种官联企业要职笼络人心;而后来当选土团党青年团团长的旺阿末费沙,在竞选时以“发支持信”作承诺——这些举动都称不上“新政治气息”。

“喜来登夺权”后,慕尤丁封城抗疫奏效,在马来社会民望一度走高。然而,2020年9月沙巴州选后,疫情失控,确诊数据狂飙、死亡案例攀升,政府反复的防疫SOP失效,经济低迷、自杀率频传,慕尤丁的政绩单,已是满江红。王室祝福下上台的慕尤丁政府失能,亦让元首面对压力,于是开声要慕尤丁匡正错误。惟慕尤丁拒绝妥协,不惜与王室撕破脸,变成一个斗希盟、斗巫统、斗王室、斗人民的政权。

土团党还能走多远呢?该党当下掌握的31国席,10席来自公正党叛变议员、15席来自巫统。换句话说,靠自己实力打下的,仅存6席——尽管还可以争议那是靠马哈迪魅力、扬著希盟旗帜等因素才打下的江山。土团党署理主席阿末费沙不成气候,喜来登夺权功臣阿兹敏如今几乎已是“全民公敌”,一个善于权谋却无能治理的政党,已在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最后,夹在巫统与土团之间,立场模糊、态度暧昧的伊斯兰党,会如何选择呢?伊党领袖投机性格显露,如今里外不是人。举个例子:伊青团长在慕尤丁8月4日直播后,向“法庭簇群”(官司缠身的巫统派系)道别,马上遭网民打脸,因为早在喜来登夺权前,伊党在“全民共识”(Muafakat Nasional)名堂下与巫统结盟。当时与伊党握手拥抱的巫统领袖,不就来自“法庭簇群”吗?

需知,由于伊党以宗教为号角,支持者对领袖的忠诚度,比其他政党都高。然而,这18个月下来,伊党领袖的所作所为,亦让支持者无言,耻于辩护。伊党在野时夸大其词的禁酒禁赌承诺无法兑现也就算了,领袖掌权后奢华的物质生活,例如购买马赛地官车,就让自己过去响应的“BMF”(优先购买穆斯林产品)运动,成了“Buy Mercedes First”的笑柄。

此外,伊党领袖一再遭惹桃色风波,也让人笑话。最近农业及农基工业部副部长仄阿都拉在封城期间,竟然走制度漏洞,透过线上方式在泰国宗教师前宣誓成婚,迎娶第三名妻子,掀起争议。社媒上流传副部长与第三名妻子的私讯,未确认真假,却先成了网民用来留言嘲讽的梗。最致命的一击是,当民间发起“举白旗”运动,伊党领袖却唱反调,疾呼人民“托手祈祷”,甚至散播“举白旗”乃行动党议程的阴谋论——死忠支持者若还要誓死捍卫,必遭网民批得体无完肤。

这是巫统一党独大垮台后的过渡期。旧的威权倒了,惟新的力量仍四分五裂,因为各自利益的算计,尚未凝聚成形。惟政党派系角力之外,民间要建立的是多数人认可的政治价值,以此为核心、主轴、典范,凝聚共识,再借此力量,规范与左右政党派系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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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终结政治乱局?
《东方日报》14/08/2021


本地政坛再陷僵局,热门话题从“慕尤丁还能撑多久”到“谁是替代首相”不等。有者高举原则拒绝盗贼(巫统官司派)、叛徒(变节土团党与公正党议员)与伊斯兰党(保守势力),对慕尤丁摇摇却不坠的政权又忿忿不平,无视单凭希盟国席无法凑足过半多数执政的现实。有者希望这是政治乱局最后一役,以为一战就能定输赢,从此天下太平。

放眼当下,即便推翻慕尤丁,选出新首相,甚至推翻国盟政权,筹组新政府,政局在未来五至十年,恐怕还要持续动荡,或至少在不稳定中起伏颠簸。

可以想像,巫统已遭撕裂,虽为传统老字号但现任最高领袖污点斑斑,新旧势力依然难分难舍,无法一夜间脱胎换骨;土团党领袖形象负面、基层薄弱,惟擅于玩弄权术,化解政敌攻势,却始终无能建立自身威望;伊党执政中央后丑态毕露,死忠支持者能硬撑多久,亦是问号。

“马来人大团结”口号落空,但希盟马来政党未必能坐享渔翁之利。需知,新成立的大马民主联合阵线(MUDA),甚至祖国斗士党(PEJUANG),都有可能攻打希盟胜算高的选区。若反对势力在议席分配上无法达成共识,巫统土团党即使相互厮杀,反巫统、土团党、伊党的势力也未必能够突围。

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第15届大选以后,马来政治版图很可能还是四分五裂,一党独大现象不复返,但也因为各方势力相近,离离合合的改组与洗牌,还是会一再重演。

延伸来谈,党外势力成功制造“行动党(华人)”这个假想敌,营造“伊斯兰受威胁”的氛围,为“筹组马来人/穆斯林为核心的政府”铺路。经历2018年509变天、2020年2月“喜来登夺权”后,右翼势力无论在希盟或国盟掌政期间,都发挥其影响力,主导舆论趋势、左右政治方向

因此,与其以吃瓜子心态看慕尤丁能撑到几时,或犬儒地嘲讽谁掌政都一样,不如踏踏实实地,正视问题的症结。我们要问的是:何以广大的马来人/穆斯林社群愿意相信行动党/华人是要夺权的敌人,而不惜默许形象贪腐、领导无能、傲慢与愚蠢的政客以不光彩方式夺权,最终导致马来西亚在抗疫过程中,发生确诊案例飙升、死亡案例激增、自杀案例频传的惨剧?悲剧发生以后,我们能够从中吸取什么教训,好让此国家不会在未来一错再错?

这个社会需要放下对彼此的猜忌与偏见。换句话说,如果今天多一个马来人/穆斯林不相信华人是敌人,意味著马来右翼势力就少了一个支持者,或至少“马来人/穆斯林大团结”的口号,就不再灵验奏效。

在疫情肆虐期间,各族群的守望相助,其实是一个契机,建立信任基础,让彼此相信,苦难期间能够拉自己一把的,不是位高权重的高官,而是不同肤色的左邻右舍。

我们要贯彻这股精神,用真诚化解敌意,让互助的论述发酵,挫退高涨的种族/宗教气焰。它或许无法立竿见影,但至少它能积少成多,有朝一日,遍地开花。

简言之,慕尤丁的相位,我们越猜,他就越稳;右翼的气势,我们越绝望,它就越高涨;政治的乱局,我们越心急,它就越持久。唯有心平气和,踏踏实实,用心经营,才能根治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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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尤丁政权垮台:反思与改变的契机
《东方日报》26/08/2021


沿著509政党轮替后的脉络分析——慕尤丁的国盟政府,在右翼份子营造的“伊斯兰受威胁”舆论氛围中集结,筹组以马来人/穆斯林为核心的政权,从他们所谓的敌人——民主行动党(华人)手中,夺过政治主导权。

17个月又16天以后,慕尤丁政权垮台。评论从宪政体制、权力角斗、施政治理等角度切入分析,群众对乱局报以嘲讽、愤怒与不安。惟我们务必认真处理一道问题:国盟政府之垮台,意味著什么?若我们无法很好地梳理,并总结国盟失败的经验,则平白浪费这段日子带给我们的苦难与教训。

实际上,国盟倒台,印证了“马来人大团结政府”论述并非出路。其一、国盟政权向马来社会说好的幸福,没有到来。反之,疫情于去年9月反扑,随之而来的是确诊数据飙高、死亡案例上升、自杀悲剧频传、经济领域哀鸿遍野,国盟因此沦为“失败政府”。

其二、国盟今年8月倒台,乃巫统与土团党角力使然,和假想敌行动党(华人),甚至希盟无关。扬著“马来人大团结”旗帜上台,却因为争权夺利分裂瓦解,自揭18个月前的虚假面具,夸夸其谈却都站不住脚。

希盟执政时,右翼党团绘声绘影,放大马来人的经验与感受,制造焦虑与不安。举个例子:由于时任财长是林冠英,政府削减渔民津贴之举,仿佛就“印证了华人剥夺马来人权益”的阴谋论。加上经济在希盟上台后没有马上好转回弹,部分马来群体饱受似是而非、煽动仇恨的讯息轰炸,于是转对“马来人政府”寄予厚望,盼能得到解救。期间,伊党领袖吹嘘不切实际的承诺,从禁赌、禁酒,到落实《355法案》不等,吹胀了其支持者的期待。

“喜来登夺权”后,上演的却是一幕幕的欺骗与背叛。第一、执行防疫的标准作业程序(SOP)时双重标准,遭惹民间不满。宗教部长屡屡违规,出席名流婚宴、欢庆新生婴儿诞生(tahnik)等群聚仪式,网民群起非议后,方以缴付罚单平息众怒。而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平民,往往因为不起眼的细节,动辄挨罚上万元,委屈都看在众人眼里。

这种情绪持续发酵,一名马来妇女在今年6月封城期间发现吉打大臣沙努西跨州试车,忍无可忍下车拍照留证,愤然举报。尽管开始时遭伊党死忠支持者围剿,惟警察向大臣开出罚单后,胜利终归属于她,总算为平民出了一口闷气。

第二、缺乏同理心、犯众怒的离地领袖。正当社会因自杀案例频传而低迷、郁闷时,民间发起“举白旗运动”,鼓励断粮者发出求助信号,让守望相助的社区邻里伸手救济。伊党领袖聂阿都却大泼冷水,建议落难者托手向上苍祈祷就好,不必高举白旗;一名伊党中委甚至将白旗运动与行动党挂钩。伊党乃名副其实的草根政党,在野时总在群众大会发动筹款,掌权后竟对无助的百姓凉薄,叫支持者大失所望。随后伊党籍吉打大臣沙努西“要进停尸冰柜的,交上名来”不得体、不敏感的玩笑,更让伊党成为最难笑的笑话。

换言之,慕尤丁把“马来人大团结政府”演绎成一场失败的闹剧。无能的政府、无情的领袖,一再挑战社会的容忍与耐性。当新冠病毒确诊者从初期的“朋友的朋友”,步步逼近到后来的“邻居、亲戚、家人、挚爱”,“失败的政府”就不再是一个社媒上的标语,或黑衣愤青呐喊的口号,而是呼吸不到氧气的窒息、进入麻醉治疗前的恐惧、失去亲人的伤痛,甚至是一具来不及处理的发臭尸体。

这些都是切身的体验、真实的感受。经历了这段日子以后,我们或许可以叩问:“马来人大团结政府”还会是马来社会的乌托邦吗?还可能是“为了逃避行动党夺权迫害”的防空洞吗?还会是捍卫马来人穆斯林权益与尊严的堡垒吗?

于是我们看到,社交平台这阵子出现对国盟政府的批判,不管是自由派占优势的推特,抑或相对传统保守的面书。商家企业,甚至官方机构如国家语文出版局专页,越来越多拿政治人物开玩笑的小编贴文,喜剧谐星林有信(Douglas Lim)制作视频向政客开刀,亦赢得跨族的共鸣。“喜来登”幕后策划人如阿兹敏,遭网民围剿狂刷,几乎已是全民首号公敌了。

必须说明的是,类似批判以不同面貌呈现,嘲讽有之、谩骂有之,严肃的讨论与反思,虽非主流,也开始出现。这些批判在马来社会里可能还是少数,却是不容忽视的声音,731#Lawan抗议集会在疫情下仍有如此壮观的场面,可见一斑。最常见的当然是嘲讽,但以比喻反讽、改变观念的说法亦不少。

例如:过去慕尤丁以“阿爸”自居,在直播上引领祈祷,让不少穆斯林为之动容。有网民就反讽:我去理发,理发师会祈祷就好,理发技术不好没关系,把我耳朵剪掉也可以,只要他会祈祷——以强调对政治领袖的要求不能只看虔诚形象,还包括其专业能力。

放眼未来,反思的结果或许不会在几个月内立竿见影,也可能因为其他因素,而有了不同的演进方向。例如:马来社会或许对政党政客有所保留,但还是会随右翼势力经营的舆论牵著走,以致未来不管哪一个政党联盟上台,都受其左右。又或,马来社会将当下乱局解读为马来政党分裂的恶果,因此改变策略,集中选票促成一党独大的局面。而这样的变动,也会因为非马来社会的反应,而起著不同的作用。

因此,如何解读国盟垮台,扭转局势,也是关键。我们花很多时间修图,在社媒转载未经查证的贴文、视频,从破口大骂到酸溜溜的嘲讽,但若没趁势把“慕尤丁政权垮台意味著什么”的共识打造出来,“喜来登夺权”以后的封城岁月,除了关了个寂寞,大概也关了过去的影子,相随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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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西迪法兹之死更悲哀的事
《东方日报》04/09/2021


独立日那一天,马来西亚穆斯林青年运动(ABIM)前主席西迪法兹(Siddiq Fadzil)与世长辞,享年74岁。马来知识圈痛失哲人,社媒回荡惋惜的哀叹。

眼前本地政坛上演的是议席抢夺战、数目的比拼,众人乐于以成败论英雄,以反讽方式赞叹自己不屑的夺权者,却同时奚落贱踩落败的输家。殊不知,从一党独大到朝野平分秋色、势均力敌的局面,是多少人开天辟地、用心经营的累积成果。

稍作回顾,上世纪末“烈火莫熄”运动中诞生的公正党,试图在巫统与伊斯兰党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然而,任谁都知道,卖弄“安华黑眼圈”的悲情,无法让改革运动走得更远。要在马来民族主义与伊斯兰政治之外开创新的政治论述,与民主、自由、公正、多元等普世价值接轨,在马来社会是知易行难、逆流而上、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身为学者、知识分子,西迪法兹在此过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回看西迪法兹背景,他在安华当年加入巫统后,接任ABIM主席,直到1991年。西迪法兹的伊斯兰哲学、马来文化造诣极高,属于“安华思想圈子”的一员。有别于卡立嘉化(Khalid Jaafar,安华当年的幕僚)旗帜鲜明的自由主义派,西迪法兹的形象更为传统马来穆斯林社会接受,而他亦充分利用此优势,尝试改变保守社会的思想与观念。

翻开其著作《伊斯兰与马来人》(Islam dan Melayu: Martabat Umat dan Daulat Rakyat),西迪法兹触及尖锐课题如“土著特权”(第7页)时,先引述先知穆罕默德一段意思接近“施比受更有福”的谈话,表达自己对马来民族长期依赖津贴与固打的担忧,更直言这会制造马来人为“残障民族”的印象。更何况,《联邦宪法》保障土著特殊地位逾五十年,马来人依然落后。他语锋一转,质问道:究竟是马来人的“特殊权利”(hak istimewa Melayu),还是“特殊马来人”的权利(hak Melayu istimewa)?

巫统掌权的时代,贪污滥权文化肆虐,如何将对抗贪腐强权形塑成一种“时代精神”,是天大的挑战。西迪法兹从《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的史记著手,畅谈“尊严”。然而,其笔下的“尊严”,从“知耻”开始。西迪法兹引用印尼文化人H.M Mustofa Bisri的诗歌《信封国度》(Di Negeri Amplop),阐述“贪污是没有尊严的行为”,因为尊严可以任由收买,价值贵不过一个“信封”。

不仅于此,西迪法兹还衔接上伊斯兰历史典故,歌颂不向恶势力屈服的傲骨。话说一名残暴的将军把一名80岁高龄老妇的儿子给杀了,并将其尸体高高挂起,长达三天。除了旨在众人前羞辱其儿,也试图诱使老妇前来跪求自己,以交还其儿尸体。老妇不为所动,将军大怒,高傲问道:你知道我对你儿子做了什么吗?老妇答:我知道。你知道什么?战将吼叫。老妇回答:我知道你摧毁了他的世界。但我也知道他摧毁了你的后世(akhirat,伊斯兰里死后的世界)。

西迪法兹游走在本土、马来群岛与伊斯兰世界之间,来去自如。他引用印尼诗人WS Rendra的诗歌,批判众人胆怯、苟且偷生的生活态度:“……现在死了/我才知道/我的恐惧助长了打压/我的无能为力滋长了不公不义”。西迪法兹致力于对抗愚蠢、反智的社会,主张伊斯兰教诲的“圣战”(jihad),是在残暴强权面前说真话。

眼尖者不难发现,西迪法兹尝试在马来人、伊斯兰的语境中,引介现代民主、廉正诚信、公民社会等概念。他引经据典,疾呼减少依赖国家政府,强调民族自强培力(empowerment)的重要。其文采斐然,当下鼓吹马来人沙文主义者的文告或文章,恐怕亦望尘莫及。

西迪法兹的思想,或多或少影响著ABIM。此组织晚近几年召开大会、举办研讨会时,主题没有脱离“多元社会”脉络,西迪法兹功不可没。其观点与安华的想法相呼应,因此公正党在思想建设方面,亦从西迪法兹著作、演讲、讨论会中,吸取不少养分。

遗憾的是,西迪法兹没有成为媒体力捧的主流,倒是不学无术的大学讲师、传教士、宗教司/师,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煽动仇恨言论,占据了版位——刺激流量当儿,也成了主流。吊诡的是,这样的舆论操作模式,让西迪法兹变成了受冷落的非主流,影响力式微,而我们憧憬的改变,就更遥远了。

西迪法兹的离世,固让人伤感。然而,若你接触的媒体过去只让你看到“马来人尊严大会”的叫嚣,以及记者“萌生移民念头”的现场笔记,却从没让你知道这么一号人物,致力于催化你所期盼的改变,恐怕才是更悲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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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与马来社会的距离
《东方日报》9/9/2021


2021年8月7日,马来西亚伊斯兰青年运动(ABIM)配合成立50周年,举办了“诗歌朗诵之夜”。我有幸受邀参与,在线上以诗会友。

其中,该组织前总秘书凯鲁(Khairul Ariffin)在诗歌里提及“圣战的精神”,主持人可能担心非穆斯林如我会误解,随后解释“圣战不是向非穆斯林宣战的意思”。轮到我发言时,我引述ABIM前主席西迪法兹(Siddiq Fadzil,已故)著作《伊斯兰与马来人》(Islam dan Melayu: Martabat Umat dan Daulat Rakyat)中的句子:圣战,是在残暴强权面前说真话的勇气。我笑著补充:“别担心,如果这是圣战的定义,我并不畏惧。非但如此,我还同意此看法。”

西迪法兹离世后,我在自己那个没花多少心思打理的面书专页重提此细节,贴文互动次数异常增加。一名不认识的马来网民分享时写道:“我们说西迪法兹老师对友族的影响犹如聂阿兹(Nik Aziz,伊斯兰党精神领袖,已故),此贴文是证据之一。”

说来惭愧,西迪法兹对普遍华社而言,偏偏是极其陌生的。除了专研伊斯兰、马来政治的学者,或一些曾参与其座谈的人民公正党领袖与党员之外,当下跑政治新闻的记者,甚至未必认识此号人物。

此现象确让人介怀。我一直相信,马来西亚族群关系是互动的结果,而影响此互动的,还包括我们对彼此的认知与想像。举个例子:2019年10月6日,中文媒体以极大的篇幅,报道“马来人尊严大会”,另附“记者萌生移民念头”的现场笔记,随后几天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充斥愤怒、绝望、无力感的评论。

诚然,媒体有权选择用什么角度报道、评述此课题。然而,争议的是,媒体在处理类似课题时,如何尽可能呈现一个社会的完整面貌。同年同月29日,ABIM就举办了一场题为“建构马来西亚国族”的研讨会,以“马来西亚国族”论述,回应数周前“马来人尊严大会”上的气焰。发言者扣紧“多元社会”脉络,主张兼容、拥抱和平,拒绝分裂社会的种族沙文主义。

就规模而言,室内上千人的研讨会,当然比不上体育馆内上万的人潮。然而,这无损其代表性——马来社会思想光谱里,确实存在一群人——他们拒绝走到排他、唯我独尊的极端。他们仍然以马来人、穆斯林自居,以马来语、马来文化、伊斯兰价值为荣,惟努力为此多元社会打造一个共存共荣的模式。

这股势力,若与异族社会产生互动——例如获得非马来社会的踊跃讨论与积极回应,则有助于滚动、壮大,逐步变成马来社会以至马来西亚社会的主流,向走偏锋的势力证明:中庸兼容的方程式,更适合马来西亚这个多元社会。

然而,我们都错过此契机。因为在中文媒体为我们塑造的“马来人世界”里,这股相对中庸的势力,是不显眼的。惰性使然,挤不出一点耐性梳理细腻的差异,我们的世界只有二元对立,要嘛气焰高涨的保守派,要嘛放荡不羁的自由派,双方拗手瓜时,前者必以人数压倒后者。于是有能力者处心积虑如何移民,无能力者则寄望“祖(籍)国”强大崛起,罩住本地华人。在他们的手机社媒应用程式里,除了30%嘲讽马来政治如何封闭霸道迂腐不堪的恶搞图文,剩馀70%就是中国如何抵抗美帝邪恶势力的大外宣视频,然后日夜为了未经证实的讯息争辩得不亦乐乎。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个土生土长的马来西亚华人,可曾认真思考自己如何在本土安身立命的问题?一个华团领袖,他渴望华教受到马来社会认可,但他可曾以身作则,学习鉴赏马来文化、伊斯兰价值?例如,他愿意将日常生活中挤出一个小时阅读一本马来文/伊斯兰经典,还是更乐于点看“中国一出手美国惊呆了全世界下巴掉下来了”的视频?

扪心自问,当下众华社领袖,其对中共美帝博弈的理解,是否更胜于本地马来思想光谱的角力?倘若一天他在跨族群平台上与马来社会对话,他究竟是要在新疆课题上为中共辩护,还是引经据典,参照本土甚至马来群岛的伊斯兰论述,捍卫多元公正、诚信廉正的核心价值?当中共与塔利班在国际上相互示好之际,本地华人非穆斯林社会,又要如何面对本地从温和到偏激的穆斯林势力?

这都是我们的功课。做不好,就只能在一次又一次在时代演进中,继续留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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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中撥款:從杯水車薪到及時雨
2021-10-19


董總主席陳大錦以「及時雨」形容伊斯邁沙比里(Ismail Sabri)政府給予全國六十三所獨中1500萬元令吉特別撥款,並點名感謝馬華公會最高領袖魏家祥(交通部長)與馬漢順(教育部副部長),引起民主行動黨領袖不滿。行動黨全國中委黃家和對照希盟執政時董總以「杯水車薪」形容1200萬令吉獨中撥款的文告,諷刺董總「捧馬華」、「踩希盟」。

獨中撥款爭議延燒,上演行動黨與馬華公會爭功戲碼。行動黨副秘書長倪可敏聲稱此次1500萬令吉撥款乃林冠英與希盟領袖極力爭取結果,魏家祥則借馬來諺語反唇相譏:「空罐響得最大聲」。眼看財政部長即將在10月29日提呈2022年預算案,屆時華小、獨中,乃至華社民辦高等學府的教育撥款,勢必成為華基政黨相互較勁的議題,儘管極可能只是另一場呸呸呸的口水戰。

若沿用過去論述,兩個互拗手瓜的政黨只能比拼撥款數額,讓數據說話——何者對華教越大方、更闊氣,哪怕是盜賊也是爹。然而,當下實際情況遠比撥款有多少個零更複雜。把鏡頭拉開,將華教議題放置到馬來政治的場域中,再從全民高度瞰望,我們要思考和解決的問題,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事情要追溯到希盟2018年5月9日上臺後,下野的巫統與伊斯蘭黨結盟,以「伊斯蘭地位受威脅」、「馬來人權益受損」論述,向希盟政府發動輿論攻勢。論述邏輯極為簡單——華人過去掌握經濟,如今得寸進尺,透過行動黨掌控聯邦政權,主導國家方向。對照當時非馬來人/穆斯林掌握要職(財長、總檢察長、聯邦法院首席大法官等)、獨中在預算案中破天荒獲得聯邦政府撥款、政府有意簽署《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簡稱ICERD,後來壓力下撤回決定)等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此簡單的說法即便粗糙,卻格外受落,成功在馬來人穆斯林社會制造危機感。

從董總角度,華教自獨立後六十一年飽受不公平對待,因此雖願意肯定希盟政府撥款獨中破例之舉,卻還是要補充「1200萬令吉只是杯水車薪」,甚至進一步希望「制度化撥款」。文告含義顯著,董總擔心「華教撥款」僅為權宜之計,於是打鐵趁熱,借改朝換代契機疾呼政府建立制度,保障華教的長遠利益。

然而,在馬來輿論的場域裡,「華教」別有一番詮釋與想象,於是有了不同層次的接受程度。

其一,在一些馬來民族主義者眼裡,華教的存在讓馬來西亞無法像印尼與泰國般,徹底貫徹同化政策,因此成了他們心中的缺憾,繼而有意無意排斥華教;

其二、部分馬來人立場即便傾向(一),卻體認到消滅華教會引惹華社強烈反彈,破壞族群關系和諧,唯有接受華教存在的既定事實;

其三、即便接受華教學府存在,也有讓它「自力更生」、「政府局部資助」到「政府全力承擔」的不同主張。在這個光譜裡,有政府與董事在學校自主權課題上的拉扯,有課綱內容的爭議,也有對比其它源流學校需求等權衡;

其四、政府是否應該承認國家教育體系外存在的獨立中學、統考文憑,亦有不同角度的考量,從「馬來語的官方語言地位」諸如此類的政治問題,到「會否打開先例,讓教育部必須同時也考慮承認其它源流如宗教、私人教育體系」等實際操作的問題不等;

其五、接受華文教育源流存在、承認統考價值地位、肯定華教對國家貢獻,甚至同意政府一視同仁,發展華教,並將之視為馬來西亞多元社會的優勢。(人數恐怕屈指可數)

簡言之,馬來社會對華教的接受程度光譜極為廣闊,不同層次之間有細致的差異,不能僅僅以撥款數額多寡、承認統考與否來斷定某方是否種族主義。而馬來群體並不固定在某個位置上,或堅守某個立場;反之,會隨著局勢的演變、社會氛圍的改變等因素移動。

撇開圍繞在此課題上的爭議,華教在歷經2018年509政黨輪替、2020年「喜來登奪權」後,獨中撥款從國陣時代的零,到1200萬令吉的「杯水車薪」,再到1500萬令吉的「及時雨」,總算取得了突破。只是,若將此課題置放到本地政治脈絡中,就會發現華教正走向一個吊詭的困境。

首先,相較於巫伊兩大馬來人穆斯林政黨,希盟在身份認同政治的議題上,其論述本來相對中庸,並強調多元兼容。然而,希盟執政期間,行動黨領袖高調給華教撥款的言行,讓巫伊兩黨逮到機會,趁勢火力全開,以致希盟馬來領袖無力招架。在此氛圍中,華教儘管在變天後有所突破,卻反而舉步艱辛,寸步難行。

接著,巫伊兩黨上臺後,顧及政治現實需求,並未落實自己在野時「查禁董總」的偏激主張,反之延續希盟給予獨中的撥款,甚至在希盟的1200萬令吉之上加碼300萬,惟讓盟黨馬華公會低調處理,不讓巫伊領袖在支持者面前難堪。

擺在眼前的問題是:獨中要的是光明正大的1200萬,抑或低調不張揚的1500萬?

實際上,比起輿論場域的角力,這個撥款數額爭議並非關鍵所在。當下的情況是,過去飽受巫伊轟炸而在馬來社會擡不起頭的希盟馬來領袖,如今拋開本身過去「兼容、多元、中庸」的政治主張,反過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質問巫伊掌政後何時坐言起行「查禁董總」,揶揄巫伊「撥款獨中1500萬」行舉,勢必在馬來人面前將巫伊領袖打趴,為自己雪恥。

但是,這樣的論戰只會讓整個社會再度卷入惡性循環,有意無意地在馬來社群中鞏固「善待華教等同侵蝕馬來人權益」的觀念,因為即便有朝一日希盟再度執政,還是會面對同樣論調的輿論攻勢。至於華社或董總,由於對國盟政府、伊斯邁沙比里政府本不抱期待,加上疫情困擾,因此施壓力度明顯不及希盟執政時代。當年飽受馬來社會與華社雙面夾攻的教育部長馬智禮、副部長張念群,如今時不時把劍指向董總、華社,為何對現任政府雙重標準?

看清局勢、釐清脈絡後,行動黨與馬華的口水戰、希盟前任正副教長至今無法平復的怨氣,都顯得微不足道。長遠而言,馬來社會對華教接受度的光譜中,多數者集聚到哪一個位置,才是關鍵的挑戰。不管哪一個政治陣營,他們對華教的立場,必須清晰,且能理直氣壯地面對各族群,不做雙面人,也不讓盟黨為難,方能始終如一,也對得起支持者。華社從董總到媒體,在遣詞用字上必須精確,褒貶比例與輕重必須適如其分,同時充分掌握議題脈絡,才不至於予人雙重標準的印象。

更何況,華教如今面對的障礙,不僅來自政黨,還包括馬來右翼份子的輿論攻勢。政客即便要走偏鋒,也會審時度勢,為得到權力而讓步妥協;然而,一些右翼團體領袖、宗教司等,卻能營造自身族群的不安全感,施壓不管來自哪一個陣營的掌權者,從而限制華教的發展,甚至整體社會的自由空間。想要登高一呼的華團領袖,若無從建立誠信威望,打造一個讓本土多元社會接受的形象,恐怕無法把華教帶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總而言之,時局改變了。口水戰、及時雨、或杯水車薪,皆無法澆熄步步逼近的火焰。華基政黨領袖與其在鏡頭前就獨中撥款歸功於誰辯得面紅耳赤,不如踏踏實實在自身陣線/聯盟中就華教課題尋找共識,擬一份完整的政策,向馬來西亞全民社會開誠布公——好讓未來的日子裡,華教撥款不需要偷偷摸摸暗中來,也切勿在沒有論述鋪成的情況下光禿禿跑出來,把人群嚇得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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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与地狱之外的世界
《东方日报》13/11/2021


政治上的斗争,没有终点。一次集会、一场选举,确会带来改变,但不意味著我们从此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那只是某个历史阶段我们遇到的十字路口,拐左或转右,向前或回头,都在决定我们未来的风景。

第14届大选后,马来西亚迎来首次政权轮替,掀开历史新篇章。过去我们总是陷入“制度或观念改变何者为先”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千古谜题——倘若社会观念不改,就不可能促成制度变革;反过来,制度若不改,则观念的散播困难重重。

以言论自由为例,倘若一个社会崇尚专制独裁,就不可能会支持废除钳制言论自由的恶法;反之,只要打压言论自由的法令继续存在,自由观念的散播就遇阻,且传播者必需付出巨大代价,以解放社会。

509变天撬开了之前封闭的政治死局,为制度的变革创造了契机。虽说管制言论的机制尚未来得及彻底解构,惟言论尺度在希盟执政时代的松绑,加上社交媒体的普及化,还是把原来狭隘的空间撑开了。我们过去一厢情愿的理想是,言论自由既让媒体无惧揭露掌权者的贪污弊案,也让多元、自由、世俗的理念开枝散叶、遍地开花,对民主改革事业怎么说都是好事一桩。遗憾的是,现实与理想往往背道而驰——假新闻、憎恨言论以自由之名横行天下,甚至将兼容多元、追求自由的主张打趴——反动、排他、封建的观念,成为舆论主流。

而改朝换代后的过渡期,让两个群体激烈碰撞,再将彼此推向相反的两端。这一边厢期待改朝换代后,少数族群不再是“二等公民”,新政府会纠正不公的制度,让所有族群平起平坐,并摆脱宗教僵硬教条的束缚;另一厢则忧虑少数族群“得寸进尺”,动摇多数族群的主导地位,最终自己命运任由他人主宰。

此矛盾一拉扯,马来人穆斯林防戒的心墙就越建越高,拒绝退让;反之,变天后想像中的改变没到来,让非马来人因期待受伤害,要不就对马来人/穆斯林的敌意越是强烈,要不就沦为什么都不相信的犬儒,只破不立。

这样的僵局无所不在。从承认统考、多元源流教育、签署《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简称ICERD)、《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Rome Statute)等争议;再到一夫多妻、死刑、鞭笞同性恋者、童婚等的争论;甚至生活中原本不起眼的芝麻绿豆小事如穆斯林能否祝贺基督徒“圣诞快乐”、情人节、啤酒节、建筑物的十字架等等等,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对峙的双方隔空互呛,一方把对方标签为保守、极端;另一方则将对方判入地狱。极少人愿意理解,甚至在乎标签背后的理据、判决背后的判词。反驳,于是就只剩下动作与姿态。

舆论之所以排山倒海,有种种因素。过去,言论空间有限,加上语言的隔阂,彼此的声音就只在各自的舒适圈回荡。如今,资讯科技发达,社交媒体普及化,只要人手一机,就有机会发言,于是彼此的看法在某程度有了交集。只是,由于所谓的“资讯爆炸”是在“政治充斥不确定性”的时空下引爆,彼此的不安让讨论很难变得理性,大众媒体甚至无法拿捏言论的份量比重,于是大家像豁出去般以攻代守,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结不易解,但总要从哪里开始。有者拉拢马来人穆斯林社会自由派,如民权律师茜蒂卡欣(Siti Kasim)、学者达祖丁(Mohd Tajuddin Mohd Rasdi)教授等,希望壮大世俗、自由派的声音,对抗迂腐封闭的宗教与种族政治。

然而,在现实操作中,由于自由人士派形象鲜明(也可能是标签所致),加上个人强悍作风如茜蒂卡欣,很多时候其姿态像“挑衅”更甚于“对话”,结果非但谁都说服不了谁,还将彼此支持者推向两极。以人数估算,自由派在马来人穆斯林社会,当然就处于下风了。

在这样的情境里,毕业于埃及爱资哈尔(Al-Azhar)大学的宗教师,曾任大同工作室学术主任的万吉,为马来人穆斯林社会提供了另一个选项。万吉宗教造诣毋庸置疑,既擅长阿拉伯文,又能引经据典,让阅听人见识伊斯兰经文的不同解读,突破一言堂的垄断。不管是谈狗或论酒,他都能梳理伊斯兰典故中的辩论,摊开不同学派的诠释与主张,最后让阅听人自行决定选择哪一个版本。

换言之,万吉把多元注入穆斯林社会,让此群体意识到,多元不仅利于少数族群,还为多数族群提供更多选择,让世界不仅仅剩下黑或白,天堂或地狱——还有彩虹与人间。

诚然,万吉无法幸免于标签,他早期口无遮拦的性格,亦让当下的自己承受不少苦头。他官司缠身,也受本地伊斯兰主流派系排挤,限制了他的影响力。然而,当伊斯兰里的论争遇到瓶颈时,政治人物还是会聆听他的意见,试图在僵局中找出更多可能。

而万吉的另一个专长是深入浅出的能耐——把冗长的争辩整理成简单、容易理解的说法,以口语化的方式表达。本地伊斯兰宗教师当中,极少人有能力向非穆斯林很好地阐述伊斯兰观点,而万吉算是少数中的异数。更可贵的是,他坦然面对伊斯兰历史,在多场课堂上,他诚实叙述伊斯兰权斗史中的血腥篇章。一个不回避其宗教黑暗面的讲者,谈起其宗教的美与善的时候,就更具备说服力了。

万吉近日的新书《祝福——伊斯兰的多元诠释》,就收录其从2018年9月至2019年8月刊登在《东方日报》的专栏文章(由副新闻编辑林建荣翻译),是大同工作室在“509变天”后,尝试在本地多元社会筑起桥梁、以对话取代对抗的努力之一。

我们当时相信,社会观念的改变,必须与制度变革同行,培养进步的力量,回应极右势力的反扑。我们也希望,当自由派与保守派争夺话语权的时候,我们应该壮大“中间”,并争取中间派的支持——即使改变不能一夜到位,至少不会因为对不确定的恐惧,而倒回原位。我们期盼这样的坚持,能将多元、自由的信念,慢慢变成社会的主流。

秉持这样的理念,大同工作室推动对话,加深彼此了解,化解各自偏见。穆斯林需要看到自己可以有更多选择,非穆斯林也不能只看到铁板一块的穆斯林。于是写作以华文与马来文双语进行,期待得到不同群体的回应、激发反思,继而打造共识。

万吉的《祝福——伊斯兰的多元诠释》是大同工作室的成绩单之一。我们坚信,这个多元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诠释。

注:本文改写自《祝福——伊斯兰的多元诠释》序文。另,大将出版社、大同工作室与吉隆坡暨雪兰莪中华大会堂将于11月16日(二)晚上8时,线上联办《祝福——伊斯兰的多元诠释》新书推介,并邀请作者万吉、上议员法丽娜、学者丘伟荣博士与评论人林宏祥主讲点评,详情请关注隆雪华堂面书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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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华的去留,希盟之离合
《东方日报》03/12/2021


把话说开,希盟当前最致命的问题,并非“安华去留”,而是始终无法在马来人穆斯林社会取得过半支持。参照第14届大选经验,若希盟仍获非马来人一面倒支持,拿下联邦政权或仅需三分一马来选票;但若要维持稳定政权,马来人支持率过半才有底气。坦白说,如果希盟要推高马来人支持率,林吉祥与林冠英双双告退,恐怕要比安华退位更能见效。

疾呼“安华退位”的理由,可以是基于其锋芒不再、领导无方、判断失误、有勇无谋等,却不能是因为“无力争取马来选票”。希盟无法取信于马来人的关键阻力在民主行动党,而非安华。ILHAM民调中心最近分享实地考察结果,调查显示56%受访者(马六甲选民)认可希盟州首长人选阿德里执政期间的表现。主讲人Astro Awani编辑纳兹里卡哈(Nazri Kahar)发言时就转述自家亲戚的谈话:“阿德里是聪明人,但他的盟友是行动党。知道吗,这(发言者)是受教育的人。”

甫落幕的马六甲州选成绩显示,乍看下强势回归的巫统,得票率并没有显著回弹。倒是脱离希盟后的土团党,意外地没有泡沫化,反而与伊斯兰党双剑合璧,攻下二席,并在数个马来选民居多的选区中,得票超越希盟。或许可以这么解读:巫统已非马来人唯一选择,惟拒绝巫统的马来选民,会优先考虑马来民族主义政党,或穆斯林政党,即土团党与伊党组织的国盟,而非希盟。

且让我们抛开把马来社会简化为“开明派”与“保守派”的二分法,并正视马来人穆斯林社会里复杂、多层的光谱。具体而言,当下反盗贼反贪腐的马来选民,可能也同时反酒反赌反华教;挺世俗撑多元的马来选民,或许也同时挺Bossku撑Zahid。若“开明派马来人”的定义只能按照华社的标准——反盗贼、反保守、挺世俗、撑多元、捍人权,缺一不可——恐怕就是濒临绝种的受保护物种了。

在这个脉络里,安华与希盟的矛盾并不是理念上的分歧,而是个人领导上的缺陷。为了把安华轰走而无限放大安华的缺失,然后有意无意制造一个假希望,以为此君的离去能一并带走希盟的所有乌云愁雨,恐怕终将事与愿违。

很明显,当下无论把马哈迪重新摆上神台,或让沙菲益从沙巴西渡半岛,都无从催谷希盟的马来票。希盟509执政半年后的系列补选,马哈迪效应在马来社会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沙菲益败走沙巴州政权,却受捧为救世主,恐怕也是一场纯情青春梦。

说实在的,“身份认同”政治这回事,更多时候是非理性的。当种族、宗教议题席卷而来,马来社会追求的是一种“自己人当家做主”的安全感。安华曾经尝试在马来社会谈论民族人格、思想、价值观的塑造,试图以普世价值凝聚多元社会,惟曲高和寡,只能吸引小众,甚至无法在本地高等学府形成主流。

右翼党团以民粹的语言、简单又粗糙的逻辑,包装后散播到各经济阶层,渗透宗教、学术等圈子;善用社交媒体,制造民族危机感,煽动仇恨与不满,成功蛊惑人心。在短期内,任谁要扭转局势,改变一个民族根深蒂固的观念,恐怕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安华是否应该退位?也许是,因为从现状看来,安华已过了自己政治生涯的巅峰,不再是2008年那个呼风唤雨的魅力型领袖,无力替希盟加分,且无能整顿公正党乃至希盟的领导班底,陷入“老的下不去、年轻的上不来”之窘境。但也顺带一提,若安华退位,则意味希盟必须做好准备,用五年或更长的时间,才可能重返布城。就像李宗伟退下后,马来西亚也等了好一段日子,才换来李梓嘉的崛起,且锋芒初现后表现比宽频线路更不稳定,常常让人乍喜还忧。

延伸下去,安华若真退位,希盟最好推出配套方案,否则事倍功半,甚至平白浪费了一次制造新气象的契机。如果退下的仅仅是安华,然后驰骋政坛多年的资深领袖林吉祥依然老神在在,每天发文告指点江山,不管接位统领希盟的是赛夫丁(公正党现任总秘书)、努鲁依莎或拉菲兹,都无济于事。反之,由于资历辈分的关系,马来社会更怀疑赛夫丁、努鲁、拉菲兹等辈,能否驾驭林吉祥,甚至林冠英?

最后,除非行动党准备单飞,否则高调、直接、不留情面地施压安华,恐怕适得其反。脱离希盟后,土团党以反盗贼吸纳马来选票,稳住阵脚;民联瓦解后,伊党以伊斯兰教老字号继续守住基本盘,表现可圈可点;而巫统则以相对世俗的治国方针,吸引抗拒保守教条的穆斯林,且基层深广,不太可能一夜崩盘。三党中任何一方若有能力单独执政,就会防堵对手;凑不足议席时,则以又竞争又合作的方式,策略性结盟。把行动党围堵在外,是三党唯一的共识。

喜欢与否,在理念上最接近行动党的,当属公正党。除非未来形势骤变,三大马来人穆斯林政党的其中一方愿意与行动党联手,否则当下甩掉马来人为主的盟友,只会让行动党离布城越来越远。

晚近十年,行动党相继解除了自己与伊党、土团党的盟友关系,不管基于谁对谁错,在马来社会予人“用完即弃”的印象;甚至最近在国会疾呼检讨《联邦宪法》第153条文的公正党巴西古当国会议员哈山卡林,都忍不住向公正党同僚发表公开信数落行动党,并以俗语“habis madu sepah dibuang”(意思与中文的“狡兔死走狗烹”相近)感慨叹息,提醒同僚做好单打独斗的准备。

试想像,若公正党亦单飞,一直饱受“行动党傀儡”标签所困的国家诚信党,在马来社会还能有作为吗?倘若连公正党都认为行动党功利至上了,行动党未来还要如何在马来社会混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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