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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容淑维*虎宝宝*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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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ang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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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应试文化的第一步


“评估”(evaluation),作为教育系统的其中一环,与“课程”“教材”和“教学”并列,共同为学生的学习服务。好的评估,可以准确反映学生的学习状况,藉此促进教师的教学能力,改进学生的学习活动。“反映”的意义在于对整个教学活动加以反思,争取今后获得更好的学习效果。简单来说,“评估”只是手段,“学习”才是目的。

当“评估”偏离了原本的角色,在实际操作上反客为主,取代“学习”成为教育系统的中心,应试教育就应运而生。什么是应试教育?根据中国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教授的说法,“应试教育是一种‘为考试而进行的教育’,考什么教什么,不考不教,评价上唯分数、唯升学率;与考试无关、难以考核的人格养成、个性发展、社会关怀、乃至音体美等内容被架空虚置,从而背离了教育树人育人的内涵。”

小六检定考试(UPSR)的废除,应当放在这个脉络下来看。

考试没有问题,应试才是问题

从教育专业的角度,评估主要分两类:形成性评估(formative assessment)和总结性评估(summative assessment)。前者关注学习过程,留意学生对各种学习内容的掌握情况,为教学提供及时反馈;后者聚焦学习成果,评价学生经历某个学习阶段后的表现,为社会提供参照。从功能的角度来说,形成性评估旨在改良教学,总结性评估旨在提供数据。

小六检定考试(UPSR)始于1988年,用意是为了鉴定所有公立与国立小学六年级学生的学术资格、学术成绩与成就,以及是否拥有资格晋升至中学初一。不管是测评试卷、批改细则或进阶数据,都属于官方机密,不为大众所知。很明显,小六检定考试属于中央统一命题的“总结性评估”,主要目的在于为教育系统提供反馈数据,方便权力单位掌握小学教育进程并做出相应的调整与决策。

理论上,小六检定考试不过是对小学阶段的一次调研和总结,定位上并无不妥。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六检定考试慢慢变成了各教育单位,甚至社会群众之间相互攀比的唯一标准,引发了极大弊端。社会以考试成绩来定位名校,官员以考试成绩来区分学校,校长以考试成绩来评价老师,老师以考试成绩来标签学生,学生以考试成绩来体现价值。考试成了教育的核心,周边的一切都绕其运行。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个会议召开,商讨如何提升UPSR成绩;一项项课程举办,传授老师应考的秘诀;一场场讲座进行,教导学生如何有技巧地作答UPSR试题。学校的活动以UPSR为轴心,能马上见效的,办!不能立竿见影的,慢!补习时间越来越长,模拟练习越来越多,课外活动越来越少。为了考试成绩,没有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的校园生活,几乎成了见惯不怪的常态。

教育的天地很大,考试的范围很小,以考试为核心的应试教育之路只会越走越窄。台湾企业家严长寿先生说,“考试考不出热忱,考不出责任心,考不出使命感,考不出沟通力,考不出领导力。考试当然也考不出有远见、有企图心、有决策能力的领袖。考试更考不出一个人的品格、品味,至于艺术、文化教养内涵,更是统统考不出。”不仅如此,考试也无法培养二十一世纪的4C关键能力,即: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创意思维(creative thinking)、协作能力(collaborative skill)以及沟通能力(communication skill)。按“不考不教,不考不学”的应试思维,这些面向未来的重要内容很难出现在日常的课堂之中。

应试教育下,受害的不仅仅是学生,还包括用心、认真的老师。教书近四十载的中国教育家吴非先生的观察一针见血,“相当一批教师一生中知识水平最高的时期,就是刚刚毕业的那几年,面包刚刚出炉,‘色香味形’俱佳。而由于应试教育的熏染,很多教师在繁重的重复劳动中疏于学习,新的观念新的知识对他没有吸引力,他已经成为庞大的考试机器上的一个部件,成为应试教育流水线上的一个操作工。在教学方面,他只要带两轮教学,那些经验和技巧就足以应付低水平的中考和高考。于是,他很可能停滞徘徊在起点附近,不思进取;而僵死落后的评价机制会很快给他带去显性的利益。在那样一种状态下,初出茅庐时的教育理想很快消磨殆尽,教学激情随之消磨一空,更不用说什么教学风格了,偶尔有过的那一点课堂魅力不过是昙花一现。”无论师生,我们都值得更美好的教学生活,不是吗?

废考只是起点,教改之路仍远

综上所述,小六检定考试作为总结性评估工具在定位上其实问题不大,但实际造成的应试弊端却不容忽视。换句话说,UPSR没有错,错在大家对待UPSR的态度。有人认为,既然症结在于应试文化,那么不是应该致力于革新文化吗?为什么要废除小六检定考试?废考之举不是治标不治本吗?针对这个说法,我原则上同意,但策略上有异见。

文化的形成是长年累月的结果,其革新自然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革新应试文化,除了需要各方重塑教育观念,还要求整个教学模式的典范转移,从“为了考试”到“为了学习”,从“以教为主”到“以学为主”,从“只看结果”到“重视过程”,从“独尊智育”到“看见生命”。这里头既牵涉到整体社会的价值改造,也对师资的专业水平提出了极高要求,是一项长远工程。

没错,原则上我们要解决的是应试文化,但策略上该从何下手?课程要改进,教材要改善,教学要创新,这些毫无疑问都很重要。然而,小六检定考试一天不废除,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一直悬在头上,让一切改革举步维艰。课程改了,大家关注的是:考试有改吗?课本换了,大家在乎的是:考试有换吗?教法变了,大家重视的还是:考试有变吗?逆流而上的特立独行者永远是少数,大部分的人都需要大环境助力扶持。那么,保留或废除小六检定考试,哪个环境更有利于教育改革?

再说,小六检定考试在整个教育系统中的实际作用其实已微乎其微。与大马教育文凭考试(SPM)和大马高级教育文凭考试(STPM)不同,小六检定考试基本不影响小学生的升学前景。希望进入特别学校,如:全寄宿学校、宗教中学和技术中学等的小六生,可申请接受特别学校入学评估(Pentaksiran Kemasukan Sekolah Khusus, PKSK)。至于是直升中一或进入预备班,则将依据小学生四、五、六年级的校内国文表现而定。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想进入特别学校或需要就读预备班的学生,在整体中都是少数。过去几十年,大概是习惯成自然的缘故,大家似乎认为教育系统没有了UPSR就会陷入瘫痪。直到去年,官方因疫情被迫取消UPSR,小学升中学的过程却似乎没有遭遇太大影响,UPSR在实际层面上的可有可无这才显露无遗。

无论如何,废除小六检定考试只提供了教育改革的契机,并未直接促成教育改革。没有了这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有理念的校长可以更大胆地打造以人为本的校园文化,有想法的老师可以更自在地进行教学上的创新与探索。家长有机会看见孩子更完整的样子,学生有机会实现更全面的生命成长。不过请留意,这里的关键词是“可以”和“有机会”,不是“一定”也不是“必然”。

同时,废除小六检定考试很大程度上也等于拿掉了遮羞布,逼迫我们正视老师的真实水平、教学的真实品质和学生的真实能力。没有了UPSR,老师还会教学吗?没有了UPSR,学生还有学习的动力吗?没有了UPSR,家长能看见孩子的生命成长吗?没有了UPSR,校本评估和课堂评估能否落实到位?太多太多的不确定导致大家忧心忡忡: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对此,也许可以换个角度:怎样才算“准备好”?到什么程度才算“准备好”?有没有可能,永远不会等到“准备好”的一天?有没有可能,必须是一边改革,一边逐步“准备好”?

结语

理想很美感,现实太骨感,短期内可以预见大家的无所适从和焦虑不安。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将这些疑问视为困难裹足不前,不如将其看作挑战知难而进。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充满未知的时刻,也是充满机遇的时刻。站在历史关口,我们期许怎样的教育?我们愿意为之付出怎样的努力?我们的选择,决定了我们值得的未来。


(刊于《中国报》4.5.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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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里不仅有成绩,还有动机
——读《35公斤的希望》



“家长只把孩子的分数和排名作为评价的对象。分数稍微高一点,或者排名稍微靠前一点,就是‘好孩子’。教师即使没有家长那么赤裸裸,差不多也是这样。归根结底,这种观点的背后,存在着认为毕业于‘好的大学’、在‘好的地方’就业就会得到幸福的想法。”
——日本心理治疗师河合隼雄



“我恨学校。我恨它远甚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甚至,更加严重……学校毁了我的生活。”这段话,出自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多多。因为成绩,他在学校留了两级;因为成绩,他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因为成绩,父母带他看了成千上万个医生。他说:“我很想学习,但问题是,我做不到。我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就这么简单。”

这个孩子,真如其学业成绩所示,一无是处乃至无可救药吗?不是的。

他讨厌学校,但喜欢爷爷老莱昂的储藏室。学校的气味让他作呕,但储藏室的污油、润滑油、电热器、烙铁、木胶和其他一切气味,都让他精神振奋。他享受在里头敲敲打打,把几块木头打磨成一件小家具。七岁的时候,他甚至还画出了一个剥香蕉皮的机器图纸。

对多多来说,自上学以来,只有上幼儿园大班那一年是幸福的。

那一年,多多遇见了玛丽老师。她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自己织的毛衣,佩戴着自己做的首饰。每天,她会从家里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来课堂,领着小朋友一起动手做。她说,成功的一天,就是我们创造了某些东西的一天。在多多幼儿园的毕业成绩册上,玛丽老师写道:“这个男孩子有漏斗般的脑袋,仙女的手指,敏感的心灵。一定可以教育成材。”对此,多多说,“那是我有生以来,也是最后一次,国家教育体制内的成员没有抛弃我。”

后来,因为体育课上的一次事故,多多被退学了。

这一回,还是成绩的关系,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接收他。爸爸妈妈急得抓狂,互相责骂;一向慈祥和善的爷爷也忍不住火冒三丈,声色俱厉。一次偶然,落寞的多多随手翻着信箱,一份学校简介吸引了他。那是一所技术高中,照片上的学生没有坐在课桌后面傻乎乎地微笑,而是在玻璃暖房中给植物换盆,在工作台上锯木板。他们没有微笑,却神情专注。多多心中一颤,却因自卑而不敢行动。

后来,在爷爷的鼓励下,多多终于给那所学校寄了一封信:“我希望被你们学校录取,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学习成绩实在是太差了。我看到你们学校的介绍上有机械工作室、木工工作室、计算机房,还有一个温室,等等。我想生命里不仅有成绩,还有动机。我想来格朗尚是因为,我觉得那里会是让我感觉最幸福的地方。我不是很胖,有35公斤的希望。再见。”

以上内容来自一部法国小说,安娜·嘉瓦尔达的《35公斤的希望》。不到五万字的篇幅,把一个被主流教育体制遗弃的孩子的内心世界刻画得入木三分,读来感触万千。当我们只用一把尺来衡量所有,符合标准即为好孩子,不合标准就是坏孩子,多少本该怒放的生命就此提前枯萎?想起爱因斯坦的话:“每个人都是天才。但如果你以爬树能力来评断一条鱼,它将一辈子相信自己是个笨蛋。”



(刊于《中国报》11.5.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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