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尘客梦

法情常客的部落格

版主: 容淑维*虎宝宝*好小子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听出阅读力


“在这里,有童话故事、经典文学还有历史故事,透过灵活灵现的声音,让孩子轻松听懂故事!”
——台湾作家王文华



今年四月,偶然发现台湾《亲子天下》出品的“有声故事书”手机应用程序,内容丰富多元,加上一个月免费试用期,当下毫不犹豫就下载收听了。从那天起,每个夜晚的睡前亲子活动,除了共读两部绘本,又加上了收听有声故事书。

一般上,夜晚的日常是这样的:8点半,收拾玩具喝牛奶;9点,挑选绘本共阅读;9点半,换上睡衣盥洗去;10点,熄灯躺平听故事。相对于绘本共读,听故事的要求更高,难度也更大。怎么说呢?绘本共读,孩子可以一边看图画,一边听父母念文字,通过图文合奏,让故事在脑海上演。听故事,没有了图片,只剩下朗朗书声。孩子需要听出声音中的意思,将意思转化为图像,进而让图像随故事在脑海中动起来。享受听故事,需要一定的想象力。

想到儿子才刚满4岁,应该还没到听故事的阶段吧?于是,不抱任何期待,睡前随意播了几段有声书的故事音频。反正免费试用一个月嘛,听听无妨。谁知道,儿子一段听过一段,不只听得津津有味,还一再要求延长播放时间。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被音频中那抑扬顿挫的朗读和生动有趣的音效所吸引,把故事当音乐听,对其中意义大概不甚了了。后来,我发现他听着听着,竟偶尔会在故事的笑点上忍俊不禁。我开始怀疑:他不会是真能听懂吧?

有一段时间,儿子连续几天都嚷着要听《小天使海蒂》。那是瑞士儿童文学作家乔安娜·史柏莉(Johanna Spyri)的著名长篇小说,有声书分十集播出,每集大约在5到7分钟之间。有声书真的是在“读”书,而不是在“讲”书,因而在语言上显得比较书面。我很好奇,儿子真能听懂故事内容?于是,在几次闲聊中忍不住试探口风,没想到他还真的把故事说得挺清楚挺完整的,差点没把我吓死。

再后来,儿子的兴趣渐渐转向昆虫、身体和病毒方面。他开始要求听黄瑽宁医师讲的身体故事、《小行星幼儿杂志》的科普广播剧和人体趣味小知识等内容。某个傍晚,儿子随阿公阿嫲到附近公园散步,竟饶有兴致地跟两老聊起各种有关昆虫的知识。蟹黄蛛如何寻找合适的树木来隐身、锹形虫和独角仙怎样互相攻击、蝉和跳蚤为什么需要蜕皮……那些我们认为他不太可能听懂的内容,他竟然全都听了进去,还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五光十色的当下,也许很多父母更愿意追求丰富炫目的感官刺激,认为有声有色甚至有来有往的产品能带来更大的教育价值。于是,幼儿人手一台平板或手机,看视频、听音乐、划屏幕成了早教新常态。看似学习满满的背后,很可能只是娱乐至死,甚至将人与生俱来的好奇、探索和想象等珍贵品质慢慢消磨殆尽。教育,很多时候遵循的原则是“少即是多”(Less is More),重点还是在唤醒人的主观意志和积极能动性。

选择有声故事书,就是选择返璞归真,回到最初的听故事状态,随声调起伏去感受情绪,随语言文字去想象画面,随故事发展去漫游奇境。听书的过程,你必须静心倾听,主动解码,大胆想象,然后才能享受其中乐趣。专注力、想象力、阅读力,就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茁壮成长。

说回《亲子天下》的“有声故事书”。一个月免费试用期转眼过去。在儿子的苦苦哀求下,我只好乖乖奉上每月20令吉的订阅费,却甘之如饴。



(刊于《中国报》18.8.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你会说话吗?


“很好,就这样,大家都知道你在早晨起床了。并不是说了有趣的事,或者令人发笑的事才了不起,而是像你这样,本来觉得‘没话说’的,找到了可说的话,这才是最重要的。”
——黑柳彻子《窗边的小豆豆》



最近,在四年级班上推一项活动,好些学生都表示强人所难,有些甚至还感痛不欲生。且说一说这项活动的内容,大家一起来评评理。

活动名称:小小说书人。进行方式:每天,两位学生各用三分钟时间,向全班同学介绍一本自己喜欢的书。要求:声量能让同学听得见,说话能让同学听得懂。至于介绍什么书、如何来介绍,可自行决定,自由发挥。全班27位学生,抽签决定登场顺序,每人大概一个月轮一次。如此活动,这般要求,大家觉得难吗?

活动进行了近一个月,从学生的表现来看,确实很不容易。一些学生在选书上犹豫不决,似乎担心自己喜欢的书不登大雅之堂;一些学生在发言时吞吞吐吐,总忍不住去背诵书中文字而又发现难以熟记于心;一些学生则说书本太厚太长,记不住故事情节以致欲言又止。这些表现背后也许有能力上的不足,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畏难。他们担心犯错,他们害怕被笑,他们焦虑不安,他们没有信心……

与此同时,给一年级上课的一次经验却又让我陷入沉思。

那是一堂道德课。我带了一本绘本进班,读给学生听后,沿着内容讨论交流。故事讲完,讨论也告一段落,时间还剩十分钟。于是问学生,我们接下来干嘛呢?一位女生举手,说他想分享一个故事,接着口若悬河: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小猪,他们各自盖了一栋房子……哦,是《三只小猪》。听完故事,大家送上一片掌声。然后是更多的小手高举,更多的故事分享:《小红帽》《狼和七只小羊》《丑小鸭》……

最后,一位男生竟然将同学当作故事人物,编起了自己的故事:有一天,某某某在森林里迷路,遇上了妖怪,然后被一口吃掉……见自己的同学进入故事,全班不禁哄堂大笑。我索性领着他们一起编故事,把更多同学编进去,把情节编得更曲折,把细节描述得更具体。最后,在同学们和老师的通力合作下,“妖怪”终于被打败了。放学铃声适时响起,大家心满意足踏上归途。

被四年级视作洪水猛兽的故事分享,没想到一年级三两下就毫不费力完成了。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创编起了自己的故事。整个过程,他们没有去强记硬背任何书中文字,而是凭着记忆和想象力,用自己的语言将故事说出,我口说我心。他们无畏无惧,他们毫无顾忌,他们竭尽所能,他们乐在其中……

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非得依据书中文字,一字不能差?什么时候开始,分享心声需要瞻前顾后,似乎地雷无处不在?什么时候开始,我口说我心竟如此艰难?是讲故事比赛的背稿风气所致?是一味强调纠错的班级文化所累?是追求标准答案的应试文化所趋?又或者,这只是人类从勇敢走向保守的成长必经之路?教育,在其中究竟起着什么作用?又该扮演什么角色?

想起《窗边的小豆豆》中,小林校长的作法。每天午饭时间,他让巴学园的一位学生站到圈子中间,给同学们说说话。可以说说故事,可以聊聊生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于学生的分享,大家只需用心倾听,献上掌声鼓励,不做任何点评。小林校长真是一位教育家啊。



(刊于《中国报》1.9.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儿童文学里的教养智慧


“孩子们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是,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在每个孩子的内心,都存在一个宇宙呢?它以无限的广度和深度而存在着。大人们往往被孩子小小的外形所蒙蔽,忘却了这一广阔的宇宙。”
——日本临床心理学家河合隼雄



现实生活中,对孩子怀抱善意的大人很多,好心做坏事的却也不少。因为担心孩子受伤,我们限制他们尝试探索的空间;因为害怕孩子受挫,我们剥夺他们挑战失败的机会。不仅如此,我们还常以成人的价值标准去要求孩子,要他们循规蹈矩、乖巧听话,甚至少年老成。对于孩子的纯真之心和冒险精神,我们往往视而不见,甚至看作洪水猛兽。

不由得想起周作人先生的话:“世上太多的大人虽然都亲自做过小孩子,却早失了‘赤子之心’,好象‘毛毛虫’变了蝴蝶,前后完全是两种情状:这是很不幸的。他们忘却了自己儿童时代的心情,对于正在儿童时代的儿童心情于是不独不能理解,予以相当的保育调护,而且反要加以妨害;儿童倘若不幸有这种人做他的父母师长,他的一部分的生活便被损坏,后来的影响更不必说了。”

看来,理解和看见是一切善意的前提。唯有理解孩子、看见孩子,才能顺其心性给予妥贴的陪伴与照护。正如幼儿教育之父福禄培尔所言:“葡萄藤应当被修剪,但修剪本身不会给葡萄藤带来葡萄。相反的,不管出自多么良好的意图,如果园丁在工作中不是十分耐心地、小心地顺应植物本性的话,葡萄藤可能由于修剪而被彻底毁灭,至少它的肥力和结果能力被破坏。”

那么,要如何理解孩子、看见孩子?

苏联文学家高尔基曾说:“文学是人学。”中国小说家王安忆进一步阐述:“小说是心灵的历史。”换句话说,文学凝视生命,反思人生,表现心灵。如果说成人文学表现的是成人的世界,那么儿童的世界则在儿童文学的经典作品之中得到展示。中国儿童文学家朱自强甚至称儿童文学为“感性的儿童心理学”。透过阅读经典儿童文学作品,我们得以潜入儿童的精神世界,关注儿童的眼光,发现童年的秘密,收获教养的智慧。

有鉴于此,我们在八月份发起了“儿童文学里的教养智慧”成人读书会。每个月,我们围绕一部儿童文学经典,共同阅读作品、细读作品、研读作品,并联系现实生活进行对话交流,潜入儿童世界,汲取教养智慧。

上个月,我们共读了瑞典儿童文学作家林格伦的《淘气包埃米尔》。学员慧萍感触良多:“一个人,可以读得很快;但一群人,可以读得更深。没有读书会,或许我就只会一读而过,无法发现《淘气包埃米尔》里许许多多值得挖掘的部分,白白浪费了如此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读书会,让一部优秀作品的闪光点得以被发现、被挖掘,也让读者可以从中发现自己、找到自己、有所感悟。”

我们不断鼓励孩子阅读,希望他们爱上阅读,培养终身学习的习惯。那么,我们自己呢?我们在阅读吗?我们会阅读吗?我们爱阅读吗?身教胜于言教,不妨以身作则,从自身的阅读开始,从儿童文学开始吧!



(刊于《中国报》15.9.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也曾好心做坏事


“读者是由读者造就的。如果能够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大人为小读者提供各种协助,分享他的阅读经验,那么孩子将可以轻易地排除横亘在他眼前的各个阅读障碍。一个从不阅读,或者缺乏阅读经验的大人,是难以为孩子提供协助的。”
——英国儿童文学家艾登·钱伯斯 Aidan Chambers



创办于2009年,拓展于2014年,儿童阅读营至今已在全国各地举办了超过130场。从无到有,从初阶到高阶,一路走来真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做边调整,且行且反思。很多朋友好奇:当下的模式是怎么摸索出来的?行进途中又是否曾经迷失?坦白说,还真有差点误入歧途,甚至走火入魔的时刻。

那是2010年第二届关丹儿童阅读营。有了第一届还算成功的经验,大家自我感觉良好,决定为儿童阅读营输入“奖励积分制度”,把阅读搞成一项竞赛,让阅读更加热闹刺激。具体怎么操作?

首先,精选300多部优秀儿童文学作品。然后,按字数为每本书标上相应的分数,字数越多,分数越高。接着,根据作品内容拟定3至5道问题,不求高难,只要读过就能回答。就这样,营会期间,我们让小朋友自由挑选读物,读完后即可到特定柜台接受考核。一旦通过考核,就能获得相应分数,登上“阅读风云榜”。直到营会结束前一刻,占据榜上前十的小朋友将获得奖励。

可想而知,在“奖励积分制度”的推波助澜下,小朋友们可谓热情高涨,个个手不释卷,一目十行。大家抄最近的路把书借回,用最短的时间把书翻过,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柜台,考核后随即启动下一轮拼抢。会场上熙熙攘攘,柜台前热热闹闹,“阅读风云榜”上的分数一浪高过一浪。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我们一方面兴奋不已,另一方面却又隐约感到一丝不妥。

果然,问题没多久就浮现了。为了获得更高分数,小朋友不顾自身兴趣与能力,拼命往大部头作品里钻,对小部头作品不屑一顾。不仅如此,他们对阅读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翻而过捉个大概,即匆匆奔向终极目的地——考核柜台。犹有甚者,在完全没阅读的情况下就直奔柜台,抱着一丝侥幸期盼瞒天过海。

营会最后一天,为了方便统计积分,我们提前关闭“阅读风云榜”,并留出长达半小时的自由阅读时段。没想到,小朋友像刚完成百米赛跑,个个累得瘫倒在地。提醒他们:还有时间,可以阅读喜欢的书。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老师,都没分数了,还读啊?”一句话,让我们出了一身冷汗。隔年的第三届营会,老营员劈头就问:“老师,今年有分数比赛吗?”“没有。”“哦,那我不要读了。”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二届儿童阅读营的惨痛经验,深深震撼了我们。因为分数,丰富多彩的好书成了冰冷僵硬的数字;因为比赛,慢悠悠的阅读漫游成了急匆匆的功利竞争。即便怀揣善意,我们打着阅读的旗帜,却走向了阅读的反面,确实是好心做坏事。那次教训之后,我们痛定思痛,把重点从分数和比赛等外在形式,放回书和人等核心内容。我们把精力放在挑选作品、解读作品、设计话题、组织对话,用作品本身的魅力去吸引孩子,带孩子体验阅读过程的美好。

教育是慢的艺术,阅读亦然。认清本质,抓准方向,尽管步伐迟缓,终会遇见属于我们的盛典。相反的,急功近利,心浮气躁,即便风风火火,最后只会背道而驰,用力越强,伤害越大。



(刊于《中国报》29.9.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使用工具,还是成为工具?


“我们已从‘工具型’技术环境迈入‘成瘾型’和‘操纵型’技术环境。社交媒体不再只是静待被使用的工具。它有自己的目标和手段,并透过你的心理来对付你。”
——前谷歌设计伦理学家(Design Ethicist)Tristan Harris



脸书、推特、优管、微信、IG、Whatsapp、Telegram……对你来说,这些社交媒体意味着什么?工作平台?资讯来源?交友软件?娱乐产品?每一天,我们花多长时间在上面?十年前,情况又如何?社交媒体,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今年9月,网飞(Netflix)推出了纪录片《智能社会:进退两难》(The Social Dilemma),找来多名前科技巨头高管爆料,指多个社交媒体贩卖个人资料,以使人上瘾为目标不择手段,一石激起千层浪。影片上线不到一个月,脸书就于10月3日发表正式声明,以7个论点反击该片夸张失实。且不论两者谁是谁非,脸书的回应某程度上证实了影片的指控,也印证了影片的巨大影响力。

身处二十一世纪,我们的生活离不开网络科技,似乎也没必要自绝于社交媒体之外。因为网络科技,我们能与亲友随时随地互通音讯,天涯若比邻不再只是浪漫的想象;因为网络科技,我们能在古今中外各种知识资讯间自由穿梭,学习真的可以无远弗届;因为网络科技,我们能与世界紧密相连,千里之外的买卖、协作与对话都只在弹指之间。无可否认,这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工具,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然而,这真的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为我们牢牢掌控的工具?享受非凡体验的同时,我们的生活习惯是否正一步一步为社交媒体所颠覆?我们的生存状态是否正一点一点为社交媒体所侵蚀?有没有可能,表面上用着工具的我们,实际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工具?

最初,脸书的点赞和留言功能赋予了互动更多可能,让虚拟空间的交流更丰富也更有温度。无奈,我们很快就陷入点赞数的盲目追求和留言的疯狂滥用。为了获得点赞,越来越多人选择剑走偏锋,各种腥色内容、浮夸标题、极端言论如雨后春笋,点击率前可以毫无底线。至于留言,正义魔人和键盘侠无处不在,网络霸凌和道德审判成为新常态。更有研究指出,十多岁的青少年(Teenagers)在出现社交媒体后,自杀数字不断攀升。

与此同时,数码经济日渐蓬勃,取代实体经济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社交媒体从单纯的社交平台,也已悄悄转型为商业平台。它们广泛搜集用户资料,通过算法分析用户行为,进而推送相应广告。表面上,它们是在为不同需求的用户提供更优的客制化服务,实际上也在固化用户的偏见,甚至将偏见一步步推向极端。随着商家入驻,我们的角色也渐渐从平台用户转变为市场商品。看似使用工具的我们,其实才是被利用的工具。

看了纪录片《智能社会:进退两难》,一些内容虽时有所闻,但一次过见证社交媒体如何改变人的生活,如此密集而丰富的资料,还是很震撼的。于是,特意点进脸书的设置区,仔细阅读其中条款,重新调整了一堆隐私设定,也把手机大部分程序的提示功能给关掉了。

这几天,手机特别安静,生活和内心也宁静踏实了许多。



(刊于《中国报》13.10.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成长之难——读《一百条裙子》


“儿童文学并不仅仅是针对孩子的,无论对于大人还是对于孩子而言,它都是有意义的文学。它们作为描写以透彻的‘孩子的眼睛’所观察到的宇宙的作品,为大人们指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真实天空。”
——日本临床心理学家河合隼雄



随着“儿童文学里的教养智慧”成人读书会迈入第三期,我们开始共读美国经典儿童文学作品《一百条裙子》。这是一部初版于1944年的书,荣获1945年纽伯瑞儿童文学银奖(Newberry Honor)。一部近80年前的旧书,缘何流传至今?那个年代的人与事,是否仍值得阅读?这样的书,能带给今天的我们什么启发?

小说的主角是三个女孩:旺达、佩琪、玛蒂埃。旺达家境贫寒,个性沉默,时常被同学们作弄。与之相反,佩琪家境富裕,聪明漂亮,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娇女。玛蒂埃则比较复杂,她是佩琪最好的朋友,同时有着与旺达相似的家庭背景。

一天,旺达突然声称自己有一百条裙子,样式各异,都挂在家里的衣柜里。没想到,这样的举动不仅没换来更多的善意与亲近,随之而来的却是同学们更多的戏谑与嘲讽。“你曾经说过你的衣柜里挂着多少条裙子来着?”“你说你有多少双鞋来着?”“你那一百条裙子听上去美——丽——极——了!”接下来的日子,“裙子游戏”在佩琪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升温,嘲弄旺达成了大家的日常消遣。玛蒂埃则默默参与了整个过程。

后来,旺达开始缺席,一天,两天,三天……终于,班主任梅森老师捎来了一封旺达爸爸的信,宣告旺达转校的消息。佩琪和玛蒂埃这才如梦初醒,随即陷入深深的慌乱与自责。旺达为什么要转校?她口中那“一百条裙子”究竟是真是假?佩琪和玛蒂埃要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内心的拷问?

欲知后事如何,且去找书来读,这边就不继续剧透了。

很明显,小说讲述了一个有关校园霸凌的故事。然而,难能可贵的是她并未陷入道德批判,而将眼光投向了少年儿童心灵成长的过程。从霸凌游戏开始,到旺达转校,再到佩琪和玛蒂埃通过各种方式弥补,小说中三位主角的内心都经历了复杂而深刻的思潮起伏。小说对于三人在过程中的成长进行了细腻而巧妙的描述,既准确地写出了成长路上无可避免的意外和伤痛,又智慧地将故事引向光明。

读了小说,有朋友从成人角度思考:我们可以如何介入,进而减低成长过程的伤害,甚至避免霸凌事件的发生?这样的思考当然是好事,成人也确实有可以介入的方式,具体可参阅许慧珊的文章《霸凌,界限,超贵汉堡》。然而,我们也得承认,儿童成长中许多关键时刻都发生在成人缺席的时空里。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正是成人的缺席才造就了儿童成长的契机。

日本临床心理学家河合隼雄在《爱哭鬼小隼》中说:“孩子们总是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以孩子的方式’干着坏事成长的。”在《孩子与学校》中说:“如果想培养孩子的自主性和个性,一定程度的危险是不可避免的。真正有价值而没有危险的事物,在这世界上并没有多少。”

河合先生将儿童的成长比喻为毛毛虫的化茧成蝶。要从毛毛虫成长为蝴蝶,必须经历“蛹”的阶段。这个时候,别说外人不知道蛹中正在发生着什么,甚至连当事人本身可能也不晓得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过度关注以致焦躁地对蛹四处乱捅,只会干扰其成长,甚至使其夭折其中。

成长必然是艰辛的,不可能毫不费力,没理由风平浪静。要想更好地“守护”孩子成长,除了有情有爱、用心用力,还得具备智慧而通透的眼光,探索童年的秘密,辨别其中的为与不为。



(刊于《中国报》27.10.2020)


图片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公开课作为一种网络教研形式


“要改变一所学校,需要不断开展校内教研活动,让教师们敞开教室的大门,进行相互评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无论是怎样的改革,学校里只要有一个教师不上公开课,要取得成功都是困难的。只有教师间彼此敞开教室的大门,每个教师都作为教育专家而共同构建一种互相促进学习的‘合作性同事’关系,学校的改变才有可能。”
——日本教育学者佐藤学



过去几年,我们在全马各地积极推动公开课,鼓励老师们打开教室大门,让同道间的观摩交流成为促进教师专业成长的一种教研形式。我们请授课教师给真实的学生上常态的课,我们让观课教师为现场的课堂做真诚的评点,我们围绕具体的教学进行专业的对话。我们致力于打造“学习共同体”,追求真正意义上的教学相长。

2012年至今,我们已在各地区促成了近80场公开课,去年更邀得中国名师前来同课异构,吸引了全国近1400名教师共襄盛举。今年三月,国内疫情爆发,学校全面停课,群聚活动停摆,公开课也只好暂缓。学生的学习要“停课不停学”,教师的成长同样不能陷入一沟死水。于是,我们开始探索网络教研的可能性。

七月份,我们和社区关怀工作室合作,面向小学三、四年级学生,开办了6堂《精灵制造机》线上创意读写课。除了为小学生上课,我们还开放名额给教师和家长,前来担任课堂观察员,共同观课议课。在小学生上了1小时的课后,授课教师和观察员还会进行1至2小时的互动交流,围绕课堂的教与学进行讨论。

上完系列课,过半学生表示这次的学习体验比期望的更好。有学生反馈:“老师的声音很有画面感,与我们分析了故事情节,同学们也很积极地讨论分享。”“原来这本书可以这么有趣,A+B=C可以创造出很好玩的故事。”“启发了我将来看见文字,也会想尝试联想创意故事!”

至于观察员,超过9成参与者都认为课程比期望的更好。他们说:“可以看到老师如何用这本书来激发学生的想象力,每堂课都有很强的连贯性,一步一步地引导学生创意写作。”“这种线上模式可以作为复课后的参考,老师可以尝试进行类似的阅读课。”“通过这一次的观察讨论,发现原来带一场读书会有这么多学问,可以理解作者用意和玩味各种细节。”

由于反响积极,我们接下来按相同模式,陆续开办了其他线上阅读课。黄柔茵老师领读《水妖喀喀莎》,蔡雯爱老师领读《啄木鸟叫三声》,陈慧怡老师领读《闷蛋小镇》,巫忆萍老师领读《记忆传授人》……每堂课,授课教师都精心备课,尽最大努力引导学生学习;每堂课,观察员都仔细观课,积极参与课后的互动交流。不管是授课的老师、上课的学生还是观课的朋友,都在过程中贡献各自的力量并收获各自的成长。

疫情当前,学生的学习不能停,教师的成长也一样。许多组织都在积极作为,比如:教总的“云课堂”、陈嘉庚基金的“云讲堂”、法情论坛的“法情学堂”、华文作家协会的“教科书上的文学鉴赏班”和南马特别孩子关怀协会的“学习障碍线上工作坊”,这些努力与用心都值得肯定。

我们期待,除了讲座和工作坊,公开课也能成为网络教研活动的形式之一。



(刊于《中国报》10.11.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再度停课的三个关键词


“老师也好,学生也罢,都是活生生的人。事实上,我们很难用科学的方法来解决实际的教育问题。在解决教育问题时,人际关系起到了很大作用。”
——日本临床心理学家河合隼雄



随着疫情再度爆发,全国中小学迎来二度停课,且一口气延续到学期结束。学校关闭,师生居家学习,一切教学再次转到线上,所有互动重新回归虚拟。和三月份的突如其来不同,此次停课还算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吸取了上回的经验,我为这次居家学习锁定了三个关键词:连接、自律、阅读。

先谈连接。

课程进度很重要,教学指导很重要,完成功课也很重要。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是一切学习的基础。尤其是小学生,只有在感觉到被关怀、被重视、被看见的前提下,才能更积极地面对生活,也才可能开展更优质的学习。在学校关闭的情况下,如何确保师生与生生之间的连接?

停课前夕,我与学生约定,每个上课日的早晨,固定时间上线。四年级是早上8点,上45分钟的课;一年级是早上9点,上30分钟的课。选择这个时段,除了让学生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也帮助他们维系稳定的生活节奏。每堂课进入正题前,要求学生打开镜头,问安之余随意聊聊,分享彼此生活。每天的线上见面,具体教了什么、学了什么是其次,维系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才是重点。

再聊自律。

无论居家办公或在家学习,不管大人或小孩,在缺乏集体环境下,自律都显得格外重要。尤其是小学生,不用到校加上长期在家,生活中可供支配的自由时间一下多出许多。积极来看,这可以是自律自学的黄金时光;消极来看,也可以是浑浑噩噩的蹉跎岁月。于是,推出“28天自我挑战计划”,师生并肩来挑战。

我和学生一起,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拟定1个新技能、2本书和3个习惯。1项新技能,可以是:乐器、绘画、下棋、书法、烹饪……具体圈定一项,在28天内努力学习,尝试掌握。2本书,可以是任何类型任何题材,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在28天内读完。3个习惯,可以是:早睡早起、阅读、运动、写作、家务……定下每天的固定时段,持之以恒,坚持到底。接着,借助计划记录表,跟进每日进度,自我监督,看见进步。

最后是阅读。

上次停课,一切来得太突然,各种图书都留在班级阅读角,学生无所事事而又无书可读,白白荒废了大好时光。这一回,来得及为图书找到读者,让学生将班级图书借回,充实居家生活。此外,通过每天的线上见面时间,我会跟学生分享近期读过的书,也邀请学生谈谈他们喜欢的书,希望用热情点燃热情,用温度保持温度。

至于一年级的学生,我也让他们带回若干绘本和桥梁书,方便家长进行亲子共读。然而,考虑到学生还在积累识字量,尚未进入自主阅读阶段,于是尽量通过线上课堂时间,给他们讲绘本故事。此外,我也利用播客平台,录制了《君伟上小学:一年级鲜事多》有声书,让学生透过听的方式阅读有趣的故事。

因为疫情,学生停课不停学,教师停课不停教,家长停课不停工。大家都不容易,大家都很无奈。非常时期,尤其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师生关系、亲子关系、亲师关系,风雨飘摇中更需同舟共济,更需携手同行。漫漫成长路,悠悠学习心,不妨将眼光放远,安放内心焦虑,重新看见眼前一个个活泼泼的生命。



(刊于《中国报》24.11.2020)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老黄的学习精神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礼记·大学》



日前,第33届林连玉精神奖得奖名单出炉,我的老师黄先炳博士成为三位得奖人之一,作为学生的我们与有荣焉。然而,除了祝福,我想还有更好的致敬方式,那就是:学习其品格,传承其精神。也许,我们没办法像他一样,做那么多、睡那么少,也没办法如他一般,舟车劳顿、南下北上。但至少,我们可以向他看齐,秉持终身学习的精神,勇猛精进。

2009年,老黄请来中国特级教师杨屹,在关丹举办阅读教学研习营。为了让参与的教师们有更深刻的学习体验,老黄引入“公开课”模式,让真实的老师给真实的学生上真实的课,听课评课,交流观摩。据我所知,这种教研模式在当时是国内首创,大有开风气之先的意义。往后几年的教师研习营,都保持了“公开课”的教研模式,让参与者们在实际操作中开展专业对话。

2012年,从彭亨百乐县开始,老黄启动了“阅读教学公开课”全国巡回师培课程。课程中,他不只主讲“阅读教学的概念与实施”专题讲座,还身先士卒,亲自下海给小学生上公开课,提供课例让老师们评头论足。要知道,老黄是师范学院资深讲师,长期面向20岁以上的学员教学,缺乏小学课堂的教学经验。然而,他并未选择明哲保身,而是毅然跨出舒适圈,放下身段与老师们共同学习成长。东奔西走近十年,促成全国近80场“阅读教学公开课”。

2013年,老黄在实践的基础上进一步提炼观点,于“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回顾及未来方向”讨论会上发表了《推广常态公开课——我对教师专业成长的建议》工作报告,引起广泛关注。2017年和2019年,在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咨询委员会、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协会和各方协力下,“马来西亚华校阅读教学大型公开课”成功举办。这两次盛会,中马两地名师齐聚一堂,同课异构,千余名教育工作者现场观课评课,论课辩课。

从引进到实践,从策划到推广,老黄都积极参与其中,几乎凭一己之力让“公开课”在马来西亚遍地开花。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公开课”并非他所熟悉而擅长的领域,对他来说无疑是全新的学习和挑战。一路走来,老黄一直在行,也一直在思。要教师思维活跃,他引入了同课异构的概念;要学员积极参与,他融入了协作学习(cooperative learning)的模式。公开课前后的专题讲座,同样不断追求推陈出新,去芜存菁。

年初疫情爆发,学校全面停课,群聚活动停摆,师生学习也仓促从线下转到线上。即便如此,老黄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积极探索线上教学的可能,利用法情学堂开办了线上佛学课程和中文母语课程,还策划了法情15周年的15场专题讲座。录音、录影、剪辑、直播……近耳顺之年的老黄向朝气蓬勃的学生请教,各种线上操作越玩越溜,网红之路似乎也越走越宽,真正是越老越精彩。

不管什么时候,老黄一直走在学习路上,对新知如饥似渴,对异见保持开放。看他上课,可以直陈其弊;读他文章,可以批评商榷;与他对话,可以平等切磋。我们在论坛上打过笔战,在辩课时有过交锋,在组织内部也偶尔意见分歧。然而,这一切都不影响我们的师生情,反而在针锋相对中深化了彼此的思考与学习。

“活到老,学到老”,老黄用多年身教,赋予了这句谚语最生动的演绎。



(刊于《中国报》8.12.2020)


【老黄的足迹】

1. 我们也上了公开课

2. 2017年马来西亚小学华文教学公开课

3. 2019年马来西亚华校阅读教学大型公开课

4. 2015年马来西亚小学华文教育展望研讨会

5. 2009年阅读教学研习营

6. 如是我活
头像
kuanghong
帖子: 6040
注册时间: 22-11-05 周二 12:09 am
来自: Batu Pahat, Johor
联系:

停课不停学:我的回顾与反思


2020年转眼来到尾声,不知不觉,后知后觉。有人说,这是被偷走的一年;也有人说,这是难忘怀的一年。无论如何,这一年非同寻常,疫情迫使我们体验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状况。作为一名小学老师,亲历了3月份和11月份的两度停课,对于“停课不停学”也有了不同阶段的观察和思考。

首度停课,因事出突然,老师、学生和家长都仓皇失措,教学停摆了一段时间。然而,危机也是转机,有心的老师们开始喊出“停课不停学”的口号,摸索各种线上教学平台,并制作了大量教学视频和线上习题。这个阶段,教学主要通过谷歌教室进行,老师把各种资料挂上网,学生上线自学并完成作业。我们期待着学生能在丰富的知识海洋中,求知若渴,积极主动,如鱼得水。

然而,理想很美感,现实太骨感。姑且不论缺乏网络条件的家庭,很多能够上网的学生也对线上学习兴趣缺缺。无需到校上课,他们开始晚睡迟醒,日夜颠倒;没有师长督促,他们开始沉迷手游,无心向学。同步网课,他们可以对着屏幕打电玩;线上作业,他们也能敷衍应酬甚至视而不见。隔着屏幕,老师无计可施;忙于工作,家长无能为力。理想上的放手自学,成了现实中的放任自流。

二度停课,我修正了自己的一些教学方式和对学生的期待。这一次,我优先考量学生的生活作息和学习节奏,规定他们每天早上固定时间上网课,保持上课日天天见面的频率。我知道,没了学校威权体制的保护,远距教学更依赖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因而更加重视师生关系和亲师关系的经营。课前,我会与学生轻松聊天;课上,我尽力让学生学有所得;课后,我会就个别学生的状况与家长沟通。

当学生感受到课堂的温暖,就会对每一天的网课有所期待;当家长接收到老师的善意,就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学习提供支持。有了学生和家长的积极呼应,老师也会更有能量和动力,在专业上精益求精,在教学上推陈出新。说到底,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只有先看见人,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各种网络技术和学习资源才有意义。

今年的疫情,将教学从线下搬到线上,让陌生的网络学习成为新常态。这一切也许来得过于仓促,但确实开启了无穷想象与无限可能。疫情结束后的未来,线上和线下该如何整合?两者之间又该如何分工?怎样的各司其职,才能达到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效果?在此,我想提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希望能抛砖引玉。

首先,网络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基本人权。国家需要做好基础建设,确保所有地区都拥有网络条件,每个人都能上网无碍。此外,教育部也可以参考美国的可汗学院(Khan Academy)和台湾的均一教育平台,用心打造一个专业而细致的教学平台,让每个学生都能享有均等而一流的教育机会。简单来说,就是把硬体设备做好,把教育资源备好,供全国师生使用。

而在线下的实体课堂,则应着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互动。作为学生学习的引领者,老师更多扮演倾听、鼓励、辅助和启发的角色,陪伴每个学生走在生命成长的路上。老师哦甚至可以把学生的知识学习完全交给人工智能算法的技术平台,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型为学习行为的设计者。换句话说,知识学习交给专业而细致的线上平台,生命成长交给朝夕相处的线下课堂。

黄集初博士在一场线上论坛中说,应当将此次疫情视为教育改革的催化剂,藉此机会挣脱应试教育的桎梏,勇敢探索各种可能的学习空间,真正为学生的生命成长努力。对此,我深以为是。唯有如此,才不负这非比寻常的一年。



(刊于《中国报》22.12.2020)
回复

回到 “四海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