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從正面的觀點來看憂鬱症
洪蘭
邱吉爾把他的憂鬱症叫黑狗,在十八、十九世紀的西洋畫或小說中,英國的鄉間紳士散步時都有一隻狗追隨著,忠心地陪伴著主人,「簡愛」中的羅契斯特爾先生去到那裡都有「皮勞特」這隻狗追隨,連他殘廢了也不棄不離,邱吉爾把他的憂鬱症叫「黑狗」,真是非常的貼切,因為得了憂鬱症,它真的是像黑狗一樣,非常忠心地跟著你,至死方離。這本書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談歷史上名人如邱吉爾、牛頓的憂鬱症,作者認為邱吉爾這麼有鬥志,屢敗屢戰,不屈不撓,因為他深受憂鬱症之苦,知道如何在絕望中抓住一線希望,不掉入萬丈深淵,英國才能在一九四O年,德軍氣勢高昂,英軍節節敗退之際,保持她的鬥志,繼續鼓舞她的子民。邱吉爾終其一生都在跟他的絕望奮鬥,只有他才知道絕望是可以戰勝的,只有他才能在敦克爾克大撤退之後,仍然有信心英國會打贏,英國也靠著邱吉爾的這個信心熬過了倫敦大轟炸,看到了光明。
這本書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從正面的觀點來看憂鬱症,只是我覺得邱吉爾、舒曼、牛頓等應該都是躁鬱症(bipolar),舒曼在他躁症發作時,一年有幾十首作品泉湧而出,但是在鬱症時,一首都沒有,我們從他作品的編年紀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個大起大落,目前已知這個起落跟他發病的時間完全吻合,所以確定舒曼得的是躁鬱症。其實從書中許多地方作者自己也講到他是躁症的表現,如「飆起來的時候,精神、精力都飆到最高點,盪下去時,情緒、信心都盪至谷底」,這是躁鬱症最貼切的形容。我們應該用躁鬱症來看待書中的幾位人物,躁症發作時,病人想像力豐富,如萬馬奔?,大腦裡,抑制機制失控,瘋狂點子不斷湧出來,天下沒有辦不到事,所以有人說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之隔,這一線就是大腦的抑制機制,也就是我們的理智。
憂鬱症是這個世紀的隱形殺手,套一句柏楊的話,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夜哭泣,不敢承認自己是憂鬱症,作者就說,要邱吉爾承認他有憂鬱症,連「門都沒有」。但是他卻在報紙、廣播都在稱讚他,聲望如日中天時,自己說「我的成就極多,到頭來卻一事無成」。這句話是標準的憂鬱症病人的話,作者認為這是邱吉爾童年沒有父母的愛,沒有安全感所造成的結果,一個被父母冷落,被同學拒絕的孩子,就算以後很成功也無法讓他們相信自己是受人喜愛的,自己的生命是有價值的。這些人終其一生追求權力,征服女人,累積財富,但是到臨終之時,仍然認為自己是失敗的,因為他們內在從來沒有產生自我的價值感,再多的外在成功彌補不了這種內心的失落。
這一點在很多不同版本的牛頓傳記中也是如是說,牛頓是遺腹子,未出生父親就過世,母親改嫁,繼父不喜歡他,牛頓在外祖母膝下長大,一直到他繼父過世,母親才又回到他身邊。很多傳記作家都認為牛頓的孤傲自大、不合群、猜忌性格與他童年無父母之愛有關。看到童年對人格的影響,真令我們擔憂,因為社會變遷的很快,現在生活型態轉型,越來越多的孩子是鑰匙兒,回家後只有電視陪伴,沒有大人噓寒問暖,但是幸好最近,耶魯大學的考夫曼(Joan Kaufman)教授發表了一份長期追蹤的研究,她發現身上有憂鬱症的危險因子(即遺傳基因,同卵雙胞胎,一個有憂鬱症,另一個也有的機率是45%,目前的憂鬱症研究在全力追尋並找出這些危險因子來)的孩子,雖然先天不良,後天環境也坎坷,但是只要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一個大人肯定他的價值,對他伸出援手,這個孩子就不會變成憂鬱症,這真是一個非常振奮人心的報告。
一個毛病若是有遺傳的基因,它就不會很快消失,要經過很多世代才可能被天擇剔除,對於這隻黑狗,醫學的進步可能終於替他套上了狗鍊,植入了晶片,使他就範了。在我們尚不能使它消失之前,我們應該了解它,了解才能產生預防方法,使它的出現降至最低,三千年前孫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三千年後,我們發現它不但是戰場、商場的皋圭,連醫病關係都如是,看到書中人物受到這隻黑狗的折磨,不知這暗夜哭聲還要維持多久?
精神健康一直是大家不敢去面對的一個議題,這本書讓我們了解該來的逃不掉,是該正視精神健康,重視腦科學與行為關係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