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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16-02-17 Thu 11:42 am
by 老黄
石刻文献的第二种形态是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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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周孝侯碑晚清拓本

研究石刻,我们当然也可以坐在家里看拓本,那样很方便,不必跑好远的路。今天坐上高铁,朝发夕至,就从南京到永州了,从前从南京到永州不容易,那我当然看一下拓本就行了。所以拓本有它的好处,就是方便。我可以拜托京华教授在永州给我弄一张拓本,给我寄过来就行了,就可以在家里面看了。但是如果万一某一个字恰好拓得不是很清楚,那我只好将就着看,我也可以猜,有可能猜对,也有可能猜错。这时候就必须到实地去考察、去核对。古代人替我们传下了很多拓本,有的拓本好,精拓,每个笔画都看得清楚。有的拓本就不行,本来就拓得模模糊糊的,费半天劲,还不能认出是什么字。有的它恰好那个字没拓出来,你正好研究到这个地方,需要认出这个字是什么,这个关键字正好对你的研究很重要,如果看不到这个字,就影响你对文章的了解,所以还必须到实地考察。

我拜读京华教授关于永州朝阳岩石刻研究的几篇文章,里面涉及到《全唐诗》《全宋诗》这两本大书。康熙时编撰《全唐诗》,延续了前人金石书的一些错误,因为前人的拓本不完整,提供的信息不准确。赵明诚和李清照编的《金石录》,里面也有一些错误的信息,不知道是赵明诚和李清照写书的时候就搞错了,还是刻本流传的过程中搞错了。京华教授一一纠正过来,补上缺漏的文字,因为他到实地考察,到现场看了,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石刻研究最好是能看到实物。但是,实地考察是有难度的,因为你要晓得永州的宝贝在哪儿,你才能看到,有时候即使守在本地,你也未必能看得到。实物本身固然好,但是我们要接触、使用、考察到实物的石刻,其实是要费很多的成本,时间的成本、金钱的成本,甚至是人情的成本。我今天托京华教授的福,看到了朝阳岩,很幸运。否则,朝阳岩正在维修,不开放,我是不可能进去的。

拓本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大发明。在过去没有相机的时代,人们是怎样想起这一招的?我觉得很高明。相机可以拍得很不错,但是有时候,如果石面风化得太多,不是很平整,拍照也不容易拍得清楚。然而,好的拓工弄出来的拓本,字就看得清清楚楚。拓本的好处,还在于它好流通,我们只要派一个拓工过去,就可以得到若干份,同样一块碑,可以拓十份、二十份、三十份。原始的石刻不能复制,你可以翻刻一块,但翻刻之后可能就变样了,而且翻刻的成本很高。拓本容易复制。

明代已经有金石家,身边专门带着拓工,出去访碑。明代关中的赵崡,就专门带着拓工去访碑,看到这个碑好,就叫拓工去拓。照说,拓本拓一份也就够了,但金石家有可能会要求拓工拓十份,可以互相交换,这样一下子就流通开来。从前的金石家出去访碑,或者派拓工搜集拓本,很多都是互相交换的。

到了清代,很多地方比如上海、北京、苏州的古玩店,都卖拓本,所以可以拓很多份,送去寄卖。晚清有一些拓工,专门受金石家的委托,到处去拓碑。金石家根据从前的金石志著录,了解到某个地方有什么碑,金石书里面都有金石目录,根据这个目录,派拓工去把这一带所有的碑都拓了。而且每一个碑不只拓一份,拓若干份回来,这样就流通开了。我们把拓本展开,拓得好的拓本,看起来真的是很方便,不必亲自跑到石刻面前,就能看到书法的样子了。好的拓本,多年以后还散发着墨的芬香。

拓本也有一个成本的问题。名碑现在已经很难弄到拓本。新出土的一些著名的石刻,像前几年西安出土了唐代著名诗人韦应物家族的墓志,里面有韦应物给妻子写的墓志。韦应物书写的东西,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现在看到了,但一套拓本要一千两百块钱。我虽然做金石研究这么多年,其实收的拓本非常有限。

石刻本身完全是文物的状态。拓本是纸本,但是,它也有一点点文物的属性,尤其是名碑名拓。好的拓本,比如宋代的拓本,非常珍贵。明、清的拓本现在也很珍贵。

Posted: 16-02-17 Thu 11:43 am
by 老黄
石刻文献的第三种形态是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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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刻本《隶释》《隶续》

小的碑石,小的拓本,打开来读都方便,但是大的碑,像《大唐中兴颂》这样大的拓本,摊开一大片,读起来还是不方便。所以,比拓本更方便的一种石刻文献形态,叫做录文。录文是把石刻里面的文字抄录下来,编成一本书。这就不是拓本了,这是书了。当年欧阳修因为地位高、朋友多,收集了很多拓本,他下班回家,展读拓本,喜欢了,就写上几笔题跋,发两句感慨,但是,他没有把石刻文字全文抄录下来。到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时候,他们搜集拓本,写题跋,更加认真,还会去查书核对,比较两《唐书》和石刻的异同。但他们也不全文抄录石刻上的文字。到了南宋,洪适撰成《隶释》和《隶续》二书,专门搜集汉代的石刻,把汉代石刻上的文字全部都抄录下来。看得清楚的录,看不清楚的,如果只看到一个走之底,走之底上面是什么他不清楚,他也就空着。看到多少,就录多少,尊重原样,保持原貌。

洪适是第一个把零散的石刻文字收集成编的。不过,他只搜集汉代的石刻,其中也包括少数三国时候的石刻。他把各地所有的、汉代的各种隶书碑刻全部搜集到一起,把文字全抄下来。他那个时候能看到的很多石刻,我们今天许多都看不到了,影子都没有了。亏得他那时把那些文字抄了下来,我们今天才仍然看得到。另一方面,他把文献媒介从石头完全转变为以纸张书本为媒介。欧阳修在北宋看到的好多石刻,我们都看不到了,甚至晚他一百多年的南宋的洪适,也没有看到,因为中间遭逢战乱。从洪适到我们今天,又过了接近一千年,他看到的很多东西现在也都看不到了。但是,他把文字抄录下来,我们今天不能看到石刻原物,却还能看到文字。

石刻文献的这三种形态,一种是实物也就是石本,一种是拓本,一种是书本,从使用来说,书本最方便,但是另一方面,可能书本也是最令人担心的。书本上的文字,是洪适等人从碑刻上抄下来的,有可能抄错、抄漏。或者洪适他们并没有抄错、抄漏,但是从古代到现在,书籍刊刻,经过不只一个版本,刻书的人有可能把它刻错、刻漏了。所以我们要担心书相,书本没有拓本那样保真。书本里面的字认不出来,或者打了空字框,不一定石刻上就真的看不见,或认不出来。也许到了实地,看到石刻实物,还蛮清楚的。拓本也可能看不清楚,但石本是不是也这样,也有待比对。从掌握与使用的方面来说,最不方便的是实物或石本,但最可信的也是实物石本。而拓本居中,所以我现在比较看中拓本。拓本比较能够保真,取用起来又相对来说比较方便。

现在我们有一种跟拓本接近的形态,就是拓本的印刷本,或称拓本集。它又具有书本的形态。现在经常有各地的碑刻集出版,那都不是个别的拓本,而是拓本集,而且往往经过了缩印。把原来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的拓本,缩印成十六开的一页,小多了,看起来费点劲。如果字太小,有时候未必看得很清楚,但是说实在的,这比展读拓本已经方便多了。就以国家图书馆来说,国家图书馆现在收藏的拓本很多,要想借阅几乎不太可能,但是,早些年,国家图书馆都把它印出来了,印了一百册,就是《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个人不太买得起,但是单位的图书馆还是可以买的,我们可以从图书馆借阅,拿回家里,一本本地细翻。近几年,国家图书馆还把他们所收藏的所有拓本资源统统电子化了,放在他们的网页上,有一栏叫做“拓本菁华”。国图所藏的所有拓本,在那上面都能看得到。可惜,这个数据库界面建设得有点儿不够友好,非得有精确的检索信息,才能搜索到相关的拓本,差一点都不行,而且不认简化字。不过,也有一个检索途径设计得比较好,你只要知道碑刻的年代,按照年代去检索,就非常方便。点开这个拓本之后,看到的是电子本。电子本有一个好处,是别的本没有的。我刚才说过,拓本原来好大,一张张的缩印成十六开了,字就变小了,但在电脑上看电子本的拓本,可以放大。原来我给学生上课,老是要抱一些拓本集给学生看,抱着好重,要叫学生帮我搬书。后来发现不用了,我从国图下载,然后请学生们看电子的拓本,哪个字看不清楚,我放大给他们看,特方便。

这两种形态,一个是印成书本的缩小版,一个是电子化的拓本,我也把它归到拓本里面。因为有了现代化的印刷技术和电子技术,我们使用拓本的方式方法或者说途径,更多了,也更灵活方便了。

Posted: 16-02-17 Thu 11:45 am
by 老黄
三、石刻研究的三个层次

石刻研究有三个层次,或者说有三个方向。

第一个层次是史料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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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刻本《金石录》

我们把石刻当作一种史料,当作一种文献,因为石刻里面涉及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研究文学的人,首先把它当成对文学有用的文献。我们可以从石刻里面找到很多《全唐诗》没收录的诗、《全宋诗》《全宋词》没收录的诗词。我自己早几年还写过一篇文章,题为《唐宋元石刻中的赋》。石刻中也有赋,就连赋这样的文体也有刻石的!文学家的行踪、文学家的生平事迹、文学家的手迹,这方面的文献石刻中都有。很多名人,他字写得怎么样?唐代人、宋代人书写的纸质文本要留下来,很不容易,所以他们的墨迹、手书,往往在石刻中才能够看到,很亲切。多年以前我还想编一本书,就叫做历代文学名家手迹,就找石刻里面的,后来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多管闲事,又忙,就没编。各种类型、各个方面的石刻,其实都可以拿来当作古代史料来研究。比如,就像我刚刚说的,李清照、赵明诚就是这么做的,把唐代石刻和其他唐代史料文献相对照,看能弥补书面文献的哪些不足。这些非常具体的研究,就是史料研究。我所谓的史料研究,基本上着眼于个体的碑刻。你拿到一个碑刻,这个碑刻的撰文者是什么人,书写者是什么人,甚至刻工是什么人,一项项弄清楚,这就是史料的研究。

Posted: 16-02-17 Thu 11:46 am
by 老黄
第二个层次是史学研究

史学研究是在史料学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我们不能眼珠子只盯着某一个体石刻,我们应该看到整体,看到某个系列的石刻、某个地域范围的石刻、某个类型的石刻。比如浯溪《大唐中兴颂》,在这个石刻现场,唐宋元明清好多人都来参加讨论,意见刻在石头上,那么,他们都表达了什么意见?这就是一个好的专题研究的论题。陆游《入蜀记》写沿途游记,以及范成大的游记,两人都写到浯溪《大唐中兴颂》这个地方。范成大的游记中写了,诗中也写了,他自己就有两种文本。如果再把纸本的和石本相比较,那就可以做一些史学方面的研究。

近几年西安出土了很多隋代墓志,西安碑林有一位学者,就专门研究隋代的墓志,这就是把石刻划出断代范围,加以研究。还有一位学者专门搜集弘农杨氏石刻,弘农杨氏是隋唐间的大家族。总之,我们可以划出一个圈,从某一种类型、某一个家族、某一个断代、某一种现象入手。下午我跟京华教授去看朝阳岩的时候,我们就说,“石山保”也可以作为一个题目,好好地来研究。“石山保”其实不只是民俗研究的问题,还可以把它当成石刻中特殊一个内容、一个类型,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研究课题。

Posted: 16-02-17 Thu 11:47 am
by 老黄
第三个层次是文化研究

我觉得石刻要从文化的层面来研究,除了历史文化之外,我觉得特别要强调的,是要把石刻文献跟书本文献看得同样重要,作为文献类型来加以研究。我们现在研究书籍史,研究书本是怎么来的,怎样传播使用。书最早的形态,是从甲骨文、金文、简帛然后到书本。书本出来以后,没有人再在甲骨上刻字、再用简帛书写了,但是,还有人在石刻上面书刻文字,而且有各种各样的内容,各种不同的类型。这是为什么?背后有什么文化成因和文化意义?书本当然是古代文献最重要的一个载体,但除了书本之外,要说到第二个重要的文献载体,那就是石刻文献了,它的历史比书本还早。纸质书,先有抄本,再有刻本。开始有刻本和印刷,是在宋代。即使说到纸张出现与普及,那也要到汉代以后的事。石刻则是战国、秦朝就有的。把石刻作为一个文献的类型,它的一些形制与格式,其实是影响着书本的。石刻怎么生产、怎么传播、怎么利用,都要研究。

石刻跟书本之间还有一种互动的关系。把名家的墨迹刻到石头上面,是从纸本到石本;再从石头上拓下来,变成一本书,又是从石本到纸本。石刻和书本之间,这两种形态的文献是可以互相转变的。石刻对书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书又对石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明清石刻上面,我们经常看到明清人写完之后,还盖一个私章,模刻得很好,这是模拟纸书书写。明清有很多公文文告,以石刻的形式发布,石刻上也钤盖公章,公章上还有长官的签名,这些都要刻出来。有时候,纸上书写的习惯会影响到石刻,石刻上的书写也会影响到纸上。石本与纸本,拓本与书本,这四本分属不同的文献形式,彼此之间常可相互转换,其间的文化关系如何,也可以从书写文化的角度、从文献文化史的角度,展开研究。

实际上,我目前正在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文献文化史”,其中就有一卷专门从古代文献文化史的角度研究石刻文献,这一卷是由我本人负责的。

原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第36卷第7期(201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