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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每况愈下”的争议
Posted: 18-12-07 Tue 9:53 am
by 蠹鱼
Re: “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
Posted: 20-12-07 Thu 3:51 am
by 老黄
蠹鱼 wrote:
我還是主張媒體或教育界應該堅持「每下愈況」．張愛玲說，文人就有胡說的權利，宋人錯了我們跟著他一起錯誤，以後解字就難了．
这个“主张”没有强有力的支撑点。
蠹鱼给我们提供的三篇文章，都分析得很清楚。我感到纳闷的是，蠹鱼本人有没有将这三篇文章仔细读过？因为三篇文章都无法支持蠹鱼的“坚持”。
先谈蠹鱼认为写得最好的陈增杰先生的《“每下愈况”和“每况愈下”——鲁迅与章士钊的一次文字论争》：
文章先交代了鲁迅和章士钊的论争。作者也引用了鲁迅在《答KS》一文中的话：“《甲寅》第一次出版时，我想，大约章士钊还不过熟读了几十篇唐宋八大家文，所以模仿吞剥，看去还近于清通。至于这一回，却大大地退步了，关于内容的事且不说，即以文章论，就比先前不通得多，连成语也用不清楚，如“每下愈况”之类。”
蠹鱼显然是很认同鲁迅此说。
可是，这一段引文，并非陈先生写作此文的目的。
陈先生曾经参与《汉语大词典》的编纂，对于资料的搜索曾经下过功夫。根据《汉语大词典》所收录的词条，“每况愈下”和“每下愈况”都有，不过，却强调了二者同义。《汉》的编辑历来以资料的搜索为荣，虽然资料不是完全正确，但是引录的“出处”与“引用”，却提供了我们很大的方便。在“每况愈下”条下，引了宋代胡仔、清代黄宗羲、现代孙中山、朱自清的句子。可见“每况愈下”使用率是颇高的。判断说这些人都“误用”，“胡说”，是难以叫人信服的。陈先生便说：“
是对原成语的改造活用，并非误置词序”他引用清人王夫之的句子更能说明问题，其文曰：
数十年之士风，每况而愈下；其相趋也，每下而愈况。
其实，王夫之不单是“活用”了成语，他对这两个成语的不同意义也是非常清楚的。
陈先生还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很清楚：认为指责章士钊误用，是
“不符合语言使用的实际情况”。
我非常赞同这点。
语言毕竟是活的。
“成语”这个概念是近代的产物，古人但知用典，知其来源。但是在使用时，却不是硬梆梆地四字全用上，语序不颠倒。饶有趣味的是在古书中，“每下愈况”反而用得少。我搜索了《四库全书》电子版，发现有11条用上，却都是引《庄子》的字句而已。《汉语大词典》引录的，也只有清代吴硏人的《〈两晋演义〉序》。宋人始用“每况愈下”不见得就是直搬《庄子》，而是有意识地应用，判他们“错用”“胡说”也是不合理的。
Posted: 20-12-07 Thu 4:24 am
by 老黄
再看第二篇谭雨雯先生的《“良工心苦”与“每下愈况”》：
这篇文章更是以分析成语的变异为目的。
从“良工心苦”到今天惯用的“良工苦心”，作者分析了二者结构上的不同。
（老黄补叙：现代成语大多是二二式，也就是说是由两个词构成。一般上，这两个词的组合方式是一样的，例如前面是主谓结构，后面也是（湖光山色、天崩地裂）；前面是偏正结构，后面也就偏正（五湖四海、胡说八道）；前面是动宾，后面也动宾（责备求全、说三道四）……马到成功，就不比马到功成好。）
成语的出处是杜甫的“更觉良工心独苦”。
宋人则把它写成“良工苦心”，不但在结构上更形工整，在意义上也扩大了。
从“每下愈况”到“每况愈下”也有个变的过程。“每下”和“愈况”是条件关系（愈往下层，愈了解真实情况）；“每况愈下”则是主谓关系（情况愈来愈差）。二者都是正确的，没有“误写”的成分在里头。
对于鲁迅批评章士钊的“误用”，此文说得很妙。
他先指出鲁迅批判的是章士钊的“复古”想法。鲁迅在文中说：“即使真如你所说，将有文言白话之争，我以为也该是争的终结，而非争的开头，因为《甲寅》不足称为敌手，也无所谓战斗。倘要开头，他们还得有一个更通古学，更长古文的人，才能胜对垒之任，……”诚然，章士钊若要复古，就该用“每下愈况”，而不是“每况愈下”。鲁迅本人因为不是“复古”派，当然也就不会抗拒“每况愈下”的使用。例如文中便引录鲁迅的句子：
使馆和领事馆是代表本国，如杨女士所说，要“庆祝国运方兴”的，而竟有“每况愈下之势”，……（《二心集·以脚报国》）
（老黄发现鲁迅还用了“莫明其妙”而不是“莫名其妙”）
可见，鲁迅批判的是复古派的迂腐，喊复古，功力却不够，徒闹笑话。鲁迅并非在追究“每况愈下”是不对的。（就像陈祖排所说，他参政，不敢以知识分子自居，所以便不需要负着一个包袱；但是如果爱标榜，却力有不逮，就要叫人讪笑了）
Posted: 20-12-07 Thu 4:33 am
by 老黄
第三篇文章是《“明日黄花”将成“昨日黄花”》：
诸君看看我如果把“明日黄花”改成“每下愈况”，是不是说得通？
判断“每况愈下”这一说法是否正确，可从实际使用及其可理解性两方面来看。
“每况愈下”的用例比比皆是，普通人常用，媒体中也屡见不鲜。如：
……略……
另外，在词语的可理解性方面，“每况愈下”比“每下愈况”更有优势。若不理解“每下愈况”这个成语的出处，而要从字面上去理解其含义，这是十分困难的。“愈下”承载着表示“退步”的信息，“每况愈下”的语素义与词义能有机地结合起来，使人“望文生义”，从字面上就能大致理解其意义。其实，语言中这种“习非成是”的现象不乏其例，如原出《诗经》的“桃之夭夭”今天已变成了“逃之夭夭”，“明日黄花”今天变成了“昨日黄花”，等等。又如“思惟”“子细”“火伴”“蛾眉”“保母”等词形虽然更合乎语源，但其被“思维”“仔细”“伙伴”“娥眉”“保姆”等所取代的趋势已无法逆转。“每况愈下”的意思一目了然，在使用中是有一定实用价值的。
因此，“每况愈下”的使用是可行的。而且可以预见，随着“每下愈况”理据在大众心目中的日益模糊，“每况愈下”的用法将是“每下愈况”。
**此文的修改，希望没有亵渎作者原文。
Posted: 20-12-07 Thu 9:24 am
by 蠹鱼
還在閱讀思考中，先簡單提供幾條我的路向：
提供的三篇文章是本魚從院校簽購系統下的，為甚麼只有三篇，是否有其他意見？有的，但學校簽的是從１999年起，權限上只能下到三篇．那麼把這三篇全貼上是否拿刀插自己呢？我覺得無所謂，本來就不應該藏起任何材料．
陳増傑的文章，我可以欣賞但具體意見堅持自家觀點，我還是有把持的，這可不是事後胡說，貼文後，google chat裡頭，法情一友說他看了三篇文章，表示漸漸明白我的意思，我亦向這位朋友特別強調我的立場：
6:39 PM 某君: 看了那3篇文章
满意了
呵呵
6:40 PM me: 這樣容易滿足啊， 很好養
6:41 PM 某君: 还好
呵呵
me: 有些觀點也不盡然正確
6:42 PM 其中說不是來自莊子的，那個就有待商榷
6:43 PM 某君: 至少我明白你的看法了
me: 他們不成了我的注腳？
6:44 PM 某君: 注脚？
哦
呵呵呵
医肚子去
6:45 PM 再会
下面說我的思考重點，及談幾條必須解決的問題．
第一如果不是來自《莊子》，那麼宋人引自何處？如果是有意識的運用，那麼知識背景是哪些？「每況愈下」如何生產？為甚麼誤用都源自宋人？如果是來自洪邁創典，何以胡仔、名臣奏編者都不言明是取自洪景盧？他們對道家典籍熟悉嗎．洪邁寫出《容齋隨筆》後，刻印流傳狀況怎麼樣．宋書藝文志道家類結構如何，（《新唐志》道家類一百三十七家、七十四部、一千二百四十巻；《宋志》道家類七百十七部，二千五百二十四卷 ，）宋代文人興起讀老注莊，是否說明一些問題？洪邁熟悉老莊嗎，态度如何，著《夷堅志》六十卷，知識背景是甚麼．他何以說「老莊絕滅禮學，忘言去為，而五千言與內外篇極其文藻」？
Posted: 20-12-07 Thu 12:40 pm
by kuanghong
也想在此分享我对“每下愈况”与“每况愈下”的一些思考：
一开始见到鱼兄贴上媒体误用“每况愈下”的帖子时，我还真以为自己一直以来用的“每况愈下”是误用。由于一直以来都是用“每况愈下”，其字面上的意义又说得过去，于是便利用google搜查了有关资料。
结果呢，搜查“每下愈况”有
89,700个结果，搜查“每况愈下”有
1,810,000个结果（向少实斋偷师）。“每况愈下”在现今的确受到较广泛的使用。
在搜索中，见到这个讲法：
“每下愈况”和“每况愈下”
“每下愈况”与“每况愈下”两词，常见有人提及和用到。“每况愈下”是“每下愈况”之误；前者只是后者演变而来。所见有关成语词典上，几乎无一例外地持此说。我则认为：“每下愈况”和“每况愈下”是两码事。
“每下愈况”源出《庄子·知北游》，原文是庄子说“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意思是说，管理市场的官员从经纪人那里知道，用踩踏猪的办法来判断猪的肥瘦，越是向下踩踏，就越能正确判定。以此比喻越向下、越深入推求，就越能了解到真实情况。而有人把“每下愈况”用来指事情越向前发展，就越能看出眉目来。这虽和原意有些不同，但并不相悖。
而“每况愈下”源出南宋文学家洪迈的《容斋续笔·蓍龟卜筮》。原文是：“人人自以为君平，家家自以为季主，每况愈下。”意思是说，人人都自以为是，家家都自以为贵，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容斋续笔》虽比《庄子》晚，两个词中用的字又都相同，但实在看不出两词是同一个意思。
《新民晚报》7.27 陆敬严文
觉得“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分别可以表达不同意思。于是，我便觉得，
在表达“越深入，越了解”的意思时，可以用“每下愈况”；
在表达“情况越来越糟”的意思时，可以用“每况愈下”。这个看法是从“语言文字的活用”出发的。
后来，我又想起，成语必定有其典故。“每下愈况”肯定典自《庄子·知北游》。而宋人洪迈在引典时，成了“每况愈下”，这其中有2个可能：
一、引典错误
二、有意识的将“每下愈况”说成“每况愈下”
姑且不论宋人洪迈引典出现偏差是有意抑或是无意，以今人的眼光来看“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我觉得“每况愈下”更能让人从字面上了解其意思，即“情况越来越糟”。或许“每下愈况”转变成“每况愈下”在语言运用上更能符合大多数人的须求。
从语言的运用上来看，我是可以接受“每况愈下”的。但是，会不会因为“每况愈下”用得多了，我们会渐渐遗忘这成语乃是出自《庄子·知北游》，改而以《容斋续笔·蓍龟卜筮》为其典呢？
一个成语的运用，究竟应以其原典为准，还是以大多数人语言应用上的方便为准呢？对于这个问题，我还在思考当中。
Posted: 20-12-07 Thu 1:12 pm
by 爱心博士
不知道蠹鱼是何方神圣,看他的帖,一向有惊为天人之叹!
此帖更令人万分赞叹!
好帖,顶!
受教了!
Posted: 22-12-07 Sat 2:34 am
by 老黄
蠹鱼 wrote:還在閱讀思考中，先簡單提供幾條我的路向：
提供的三篇文章是本魚從院校簽購系統下的，為甚麼只有三篇，是否有其他意見？有的，但學校簽的是從１999年起，權限上只能下到三篇．那麼把這三篇全貼上是否拿刀插自己呢？我覺得無所謂，本來就不應該藏起任何材料．
蠹鱼在上演这一幕？
Posted: 22-12-07 Sat 3:54 am
by 老黄
蠹鱼 wrote:
提供的三篇文章是本魚從院校簽購系統下的，為甚麼只有三篇，是否有其他意見？有的，但學校簽的是從１999年起，權限上只能下到三篇．
老黄是付费使用cnki。
近年来，讨论这个成语的文章并不多见，或许是觉得没有什么好争议的。
不过，老黄在此发了几个帖子，倒觉得可以整理一下材料，发篇文章去说明问题。
2006年《南昌教育学院学报》第21卷第1期有篇文章是范舟游的《从几则语词看语言的文化内涵》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明问题：
二、“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
汉语成语是一种固定搭配短语，它往往源于神话寓言、历史故事、诗文语句、口头俗语等，在长期的演变和作用过程中其搭配逐渐趋于定型凝固。具体运用中，成语往往相当于汉语的一个词，人们在使用成语时一般不能任意改变语词的位置和顺序，或更换增添其中的成分。“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这两个词由四个相同汉字组成，只是排列次序稍有差异，许多人以为意思差不多，其实，它们是根本不同的。这两词均出自《庄子·知北游》东郭子向庄子问“道”的故事。为了说清问题和读者理解理解方便，暂且把原文和译文分列出来。
……略……
这两则词语中的两个“每”字含义不同，“每况愈下”的“每”指反复动作中的任何一次，而“每下愈况”的“每”则是“逐个”“逐次”义。两个“下”字含义也不同，“每况愈下”的“下”指不断卑下的不同事物，而“每下愈况”的“下”，则是指同一事物逐渐下移的不同部位。两个“况”字的用法亦不一样，“每况愈下”的“况”是指“比况”“说明”，而“每下愈况”的“况”则指“明显”“突出”。可见，这两个词在意义上是完全不同的。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上总以为“每况愈下”用错了，正确的应该是“每下愈况”。其实，“每况愈下”这个词早在宋代文章中就见使用了。南宋胡仔……略……这段话里“每况愈下”是不能用“每下愈况”来代替的，因为“每下愈况”意思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突出，而此处的意思则是越来越低下，越来越不景气了，只有“每况愈下”才能准确担当其任。一个词除了有理性意义外，还有诸多附加意义，词语的感情色彩就是一种附加意义。因此，这里的“每况愈下”不是用错了，而是根据环境场面恰到好处的运用，是在具体语言环境中深思熟虑后的一个巧妙运用。
……下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