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 of 1

论《文心雕龙》卫道之志

Posted: 18-03-06 Sat 5:49 pm
by 閱星樓主
論《文心雕龍》衛道之志
黄智鸿

一、辨《文心》非圖名之作

文心之作,非圖名以誇後世,乃秉道以垂不朽。《原道》標前,《程器》定後,足見雕龍之志,在道不在名。《程器》乃鴻鵠心印之遺跡,非同點綴清高、無病呻吟之虛文。 “體大慮周”實齋先生非喻之苟也,《文心》若有邀名之初,而無擔道之終,先生定不輕下此四字。何以知之?先生有言,曰:“學者亦知雅俗之別乎?雅者,正也,亦曰常也。安其正而守其常,實至而名自歸之,斯天下之大雅也”。[01]孰敢謂《文心》非大雅之作?既是大雅之作,則其名定非儲心積慮之故求也。彥和氏非獨仗“雕龍”之勞而享譽,乃本“文心”之正而名自歸也。文心者雅正之人所有,獨好名之人所無。君不見《養氣》有贊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玄神宜寳,素氣資養。水停以鑒,火靜而朗。無擾文慮,郁此精爽。”[02]好名者勞於奔馳酬對,焉識“水停火靜”之德,又沽名釣譽必懷機心,既詭詐則失真,存偽則無以言“玄神素氣”之秉。所謂:“功名之士,決不能為泉石淡泊之音;輕浮之子,必不能為敦龐大雅之響”。[03]“體大慮周”非“敦龐大雅”者誰能為之?或疑:孰曰雅者不得愛名?實齋先生曰:“且人以好名為雅,好利為俗,尤非也。名者,有所利而好之。所好不同,而其心無異。故好名之人,其俗甚於好利也”。[04] 葉燮《原詩》更斥曰:“好名實兼乎利。好利,遂至不惜其名” [05]。 噫嘻!圖名者,有所利而好之,垂名者,有所秉而修之;鴻鵠垂名乃志之德,蝜蝂圖名乃貪之性,是故當識大人與庸夫之別,不宜一概而論。志高而言潔、志大而辭弘、志遠而旨永[06],《文心》之謂也。


二、論《文心》乃求“名德”之作

彥和氏志於聖賢之學,常懷“入道見志”[07]之心,其求名之思,實原於君子三不朽之志。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08],彥和氏曰:“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09],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10],彥和氏曰:“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11]。“名德”二字,足明君子之所疾,乃畏實德之不成,而不憂虛名之不傳。豈不聞:“君子去仁,惡乎成名?”[12] 此誥之義,貴在成名之本,而非在成名之機心。或疑儒士不過功名之執著者,則知其未讀《論語》開篇第一章,即:“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13]。彥和氏願“隨仲尼而南行”[14]者也,其能不有成名之心耶?其《聲律》果懷機心而作耶?《文心》乃“標心萬古”、“送懷千載”之文,豈同趨時僥幸之筆。昔沈約獨序《棋品》而不贈言予《文心》;太子雖“深愛接之”然無金譽冠“雕龍”。皆因喜其《聲律》而又憾其《聲律》不居文之樞紐;惟好其文采而又怨其文學不分經史子[15]。《序志》云:“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16]此知彦和氏不爭“蟻鬥”名,而終成“雷鳴”譽之高瞻遠矚。彥和氏“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17]之文道,雖不遇於時,然終取貴於後。
君子垂名,小人好名,《原詩》有一嘆,曰:“詩之亡也,亡於好名。沒世無稱,君子羞之,好名宜亟亟矣。竊怪夫好名者,非好垂後之名,而好目前之名。目前之名必先工邀譽之學,得居高而呼者倡譽之,而後從風者群和之,以爲得風氣。於是風雅筆墨,不求之古人,專求之今人,以爲迎合”。[18]彥和氏“操千曲”者也、“觀千劍”[19]者也,豈無登泰山之識,而工邀譽之學哉!“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20],蓋“真人之心如珠在淵,衆人之心如泡在水”[21],故知具慧眼者,“身與時舛”乃無奈之事,“囊中錐”者,窮獨垂文乃自然之道。彥和氏“雖非倚天劍”[22],然亦志堅道穩,故能不屑時趣,惟“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23]。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24],彥和氏“為己之學”者也,自序其志曰:“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25]既非好辯以爲人,則爲何不得已而有所辨?蓋因“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秀鞶帨,離本迷甚,將遂訛濫”,又論文者“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故“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 [26]此足見《文心》補偏救弊之志。其《諸子篇》讚曰 :“丈夫處世,懷寳挺秀。辨雕萬物,智周宇宙”。竊以沽名者狡辯千般不過五斗米粒,成名者“辨雕萬物”豈止須彌山高。“立德何隱,含道必授” [27]是故道以人弘而文成德立,名隨文就而千古不朽,此彥和氏所謂:“文以行立,行以文傳”[28]是也。故愚以爲,知其“名德”之義,方可進讀其書。


三、會文心之志探雕龍之藝

夫《文心雕龍》以“文心”言為文之用心,其名也勝,以“雕龍”喻妙筆之如雕紋龍,其名也美!釋家云:“函與蓋以相應,水共波而不別”,試假此意權申“文心雕龍”四字之義。蓋聞:“德行本也,文藝末也”[29],若取函、蓋、水、波之喻,則是說或不宜作偏執之解,莫因文藝屬末而不屑一顧哉。何以故?不合 “扣其兩端”之中庸也。彥和氏“補偏救弊”者也。《文心》既能《原道》、《征聖》、《宗經》以正其源,且不忘《正緯》、《辨騷》以清其流,堪稱文道之“慮周”者也。慮周者自非“東向而望,不見西墻” 者也[30]。夫“體大慮周”、“籠罩群言”,《文史通義》云:“論詩論文而知溯流別,則可以探源經籍,而盡窺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矣。”[31]《文心》者合古人衛道之本也。此所謂“道”,非腐儒之“道”,乃聖賢“中庸之道”。《文心》所衛之道,文道也,又其文道,中庸之文道也。《文心》云:“斟酌乎質文之間”[32],又謂:“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33]此中庸之文道是也。《文心》無偏頗之失,而深具籠罩之功,此蓋從其大儒中庸之雅量而來,亦不離其般若妙慧之深觀。《滅惑論》云:“至道宗極,理歸乎一;妙法真境,本固無二”[34]《宗經》亦云:“致化歸一”[35]。文道何嘗可使離此而解散。循此,自可按情就理闡發“文心雕龍”四字之義,以爲“文心”函志,而“雕龍”蓋藝。志德為文之體,筆藝為文之用,德與藝於文當為一而非二,此所謂“有德者必有言”[36]。“文心雕龍”四字,於論文可謂:名正言順,涵蓋文道矣,故言“文心雕龍”,名且美而意猶深。順此,當可資以深論:其兩向不偏,藝與德共彰之志。
文心二字,非止于言撰文佈局之思,當不離擔道守志之心。欲明“言為文之用心”者,當先問:心安何處?心寄何所?心以何用?心安於道、心寄於聖、心用於經也。心安於道則大明體要,心寄於聖則善辨異端,心以經用即所謂“矯訛翻淺,還宗經誥”[37]。彥和氏心能安於道,故深知“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38]之文理;心能寄於聖,故不忍“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秀鞶帨,離本迷甚,將遂訛濫”[39]之文害;心以經為用故說:“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君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40] 。“搦筆和墨”所爲何事?又“乃始論文”之前,其本欲爲何事?欲“敷贊聖旨” [41]也,然注經之任前賢已辦,故乃始成《文心》之作,轉以文道匡時弊也。文之樞紐既立,如人之首、身之心已安位,其餘手足脛骨則有待絲絲勾勒始成方圓,故《文心》雖備大統,然於“剖情析采、籠圈條貫、摛神性、圖風勢”[42]等精湛之事,皆需滴滴心血灑於片片龍鱗而止。此知,彥和氏文心之德乃彰於雕龍之藝;雕龍之果乃成於文心之正。文心不正,則雕龍之勞縱苦亦是無功;雕龍無藝,則文心之志雖高亦是有瑕。如是觀照,始悟尼父之言、《文心》之語,其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43];其云:“雕而不器,貞干誰則”[44],此二者,涵蓋文道之勝義哉!
有道無聖,人以爲無所適從,有聖無經,人以爲力不從心,故先《原道》以明自然,再《征聖》以樹榜樣,後《宗經》以示道路。又有經誥而無美文,人以爲嚼蠟乏味,有美文而無高品,人以爲巧言令色,故《正緯》開方便,《辨騷》贊“鴻裁”[45]。竊喻《文心》之樞紐,猶如糧倉,而其餘篇,恰似倉糧。無倉則如人不建德行,而貪求文采,其必無所寄而腐坏;無糧則如人不學文,而狹隘德行,其必有所空而貧瘠。至於《程器》定後,足見彥和氏於文品才器,有志於己、有願於人之衛道真誠。《文心雕龍》所衛之道,一言以蔽之,即:函德蓋藝之中庸文道也。
“逐物實難,憑性良易”、“文果載心,余心有寄”[46]。慿性可以馭文隱秀,而容裁麗辭;煉字可以成文載心,而寄懷知音。夫〈序志〉,馭《文心》四十九篇者也,愚汲此十六字,足資他日“覘文見心”[47]之用矣。


或問:大家之作,應辨已辯,小子再辯,又有何義?曰:前賢之辯,自明明人,讀之有悟,搦筆牽思。不勤學舌,心跡難顯,心緒不寄,何學知音?聼人之辯,能啓慧眼,人之勝辯,終是人識。果求真明,當自苦辨,辯之再三,雖無所得,亦遠邪見。 先穩路頭,再覓新意,根器固小,惟能如此。

丙戌年春雪之後值人梅相賞之時孺子心弘序於聚墨閣




注釋:

[01] 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中華書局,1994年3月第一版,第568頁(以下凡引,皆據此版本)。
[02]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1月第一版(以下凡引《文心雕龍》原文或其他,皆據此版本)。
[03]《原詩.一瓢詩話.説詩晬語》,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9月第一版,第52頁(以下凡引,皆據此版本)。
[04]《〈文史通義〉校注》第568頁。
[05]《原詩.一瓢詩話.説詩晬語》第53頁。
[06] 化用《原詩》:“志高則其言潔,志大則其辭弘,志遠則其旨永”。見《原詩.一瓢詩話.説詩晬語》第47頁。
[07]《文心雕龍》〈諸子〉:“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藉此句而說。
[08]《論語》〈衛靈公〉(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12月第二版,以下凡引,皆據此版本)。
[09]《文心雕龍》〈諸子〉。
[10]《論語》〈衛靈公〉。
[11]《文心雕龍》〈諸子〉。
[12]《論語》〈里仁〉。
[13]《論語》〈學而〉。
[14]《文心雕龍》〈序志〉。
[15] 參見: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前言〉。
[16]《文心雕龍》〈序志〉。
[17]《文心雕龍》〈序志〉。
[18]《原詩.一瓢詩話.説詩晬語》第53頁。
[19]《文心雕龍》〈知音〉:“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
[20]《文心雕龍》〈諸子〉。
[21] 蘇軾:《東坡志林》,中華書局1981年9月第1版,第9頁。
[22] 陸龜蒙《襲美先輩以龜蒙所獻五百言既蒙見和,复示榮唱,至於千字,提獎之重,蔑有稱實,
在抒鄙懷,用伸酬謝》:“劉生吐英辯……雖非倚天劍,亦是囊中錐……”(轉引自: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前言〉第一頁)。
[23]《文心雕龍》〈諸子〉。
[24]《論語》〈憲問篇〉。
[25]《文心雕龍》〈序志〉。
[26]《文心雕龍》〈序志〉。
[27]《文心雕龍》〈諸子〉。
[28]《文心雕龍》〈宗經〉。
[29] 朱 熹《〈論語〉集注》卷一:“……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艺,末也。穷期本末,知所先后,可以入德矣’……”(《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10月第一版,第49頁)。
[30]《文心雕龍》〈知音〉。
[31]《文史通義校注》第559頁。
[32]《文心雕龍》〈通變〉。
[33]《文心雕龍》〈序志〉。
[34] 轉引自: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前言〉第21頁。
[35]《文心雕龍》。
[36]《論語》〈憲問篇〉。
[37]《文心雕龍》〈通變〉。
[38]《文心雕龍》〈序志〉。
[39]《文心雕龍》〈序志〉。
[40]《文心雕龍》〈序志〉。
[41]《文心雕龍》〈序志〉:“敷贊聖旨,莫若諸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42]《文心雕龍》〈序志〉。
[43]《論語》。
[44]《文心雕龍》〈程器〉。
[45]《文心雕龍》〈辨騷〉:“……故才高者菀其鴻裁……”。
[46]《文心雕龍》〈序志〉。
[47]《文心雕龍》〈知音〉。


參考文獻

1.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1月第一版。

2.祖保泉:《〈文心雕龍〉解説》,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第一版。

3.[日] 戶田浩曉著,曹旭譯:《〈文心雕龍〉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6月第一版。

4.周勛初:《〈文心雕龍〉解析》(《周勛初文集》第二冊,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9月第一版)。

5.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12月第二版。

6.《原詩.一瓢詩話.説詩晬語》,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9月第一版。

7.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中華書局,1994年3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