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通儒高僧”
Posted: 19-03-06 Sun 5:44 pm
想起“通儒高僧”
黃 智 鴻
因忙於課業，已經一段時間沒閲讀佛書了。難得春風送來假期，春風吹起閑情，再繁忙的課業也應暫抛腦後。年初二我獨自一人到佛教會會晤一位同修，將本會全年活動表交給了他。同修離開後，我從書架上取出盧友中的《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讀了幾頁，腦海裏不禁浮出“通儒高僧”這四個字，順著這四個字我掩卷深思，隨後截紙記下片斷思緒。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是儒家的仁者忠恕，而“自利利人，自觉觉他”则是佛教“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的菩萨慈悲。中国之所以会出现儒纳佛，佛摄儒的圆融、“东土文化”与“西天思想”的水乳交融、学佛大儒与通儒高僧的特殊身份，这是因为两家均有着大体相同的悲天悯人情操与人本精神。
不禁想起太虚大师當年在《整理僧伽制度论》中的一些話：
抑孔學昌明，則佛教必興，征之前史，非無成例。其理譬泥多佛大，水漲船高也。故奉佛教者必希望孔學之昌，然修孔學者亦當相資於佛教也。布佛教之戒善，足以化人民輔刑政，其理固燦如者，抑就大儒居士論之，功業既立，名譽既修，退養林泉，遊神禪悅，足以懸解憂慮，灑落塵累，娛老怡情，安心樂性，其為益亦非淺鮮也。古君子若王摩詰（王維）、柳子厚（柳宗元）、白居易、文彥博、蘇子瞻（蘇東坡）、黃魯直（黃庭堅）、裴休、宋濂輩，其歸心佛法者深矣……故孔學與佛教，宜相嘉尚，不宜相排毀也。此則吾竊有望當世之大居士、大君子者也。
詩書畫三絕的竺摩法師，必定也有著這樣的文化眼光。“思清筆雅，為少年之秀，若能多培福壽，則前途不可限量”，這是太虛大師給竺摩法師的讚語。才子不一定有很深的處世智慧，但智者一定不缺文士的閑情逸致。且看竺摩法師操勞如來家業之餘，在訪山問水方面，其“詩眼”中的山水世界是怎樣地清新寧和——《偕友人雨后登育王寺山》：
雨後山更綠，逍遙結伴行。
雲向峰外沒，草自澗邊生。
泉去意無盡，風來壑有聲。
林間暫少憩，頓覺非凡情。
竺公不但善賦詩且能論詩獨到。《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引有竺公《石火集前序》中對詩歌與佛教關係的一些真知灼見：
一、詩是把刹那間所感觸到的所想象到的意境用精簡美麗的文句抓住
它的東西，若意境高妙入神，不但作者久而讀之可以重溫舊趣，
即讀者體會時亦同樣的得著怡悅。
二、詩是富于感情的文學，其感人之深，足以改變個人的個性思想。
三、詩與偈盡相近，古來許多行者往往于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一些富于
禪意的句子，把大乘佛教的思想表現出來。
四、佛教徒一生所過行雲流水的生活，都是詩的生活，能利用行腳閑
暇時吟詠之，表現之，亦未始沒有意義的。
“詩的生活”一語道破了修行也可以是一種高尚的藝術。修道者原來才是山河大地間最自由自在的詩人。
竺摩法師在其詩集——《石火集》序中曾說：
“老實說，我不曾寫過一首自己滿意的詩，故雖有所塗，覆瓿随之；即平日听到别人谈诗，也觉意味索然，原因是自己写不好诗，所以厌诗。自从前些时日偶然写了十首《读高僧山居诗》请教大醒上人，他来信说：‘每读新诗，喜甚；君诗才天就，當來大有可觀，非吾所能及也。望多讀古人佳品！’因了這個鼓勵和指教，使我近來對於詩感到興趣時，又隨意
哼了一些。”
這段話不長，敍述的事情並不多，但卻足以讓我想象到竺公那一則則儒士文人交流詩情的雅致書信。見“望多讀古人佳品”一語，可推知僧與僧不單止于佛理研討，而尚有著文學修養方面的切磋；雖本懷出世解脫的大志，但依然看重世間一脈相承的文化。藉此我窺探到“通儒高僧”平日的文心詩情，找到了“書香佛門”中那“詩的生活”的影子，更進一步的感受到了中華文化與佛教的關係。
禪不落文字，但詩卻可以拈起禪思，竺公說：“詩，是文字，佛教是離文字而談文字”。“詩言志”則是儒家重視詩教育的傳統觀念。詩人當善以文學筆墨來寄托遠大之志，而讀者則應以體貼之心來領會詩人真善美之情。如此説來，詩實有著熏陶性情及升華志願這層教育内涵。詩使一個人的心路歷程，得以空靈地永遠穿越于每代人心中 ，如果詩人同時也是一位德僧，那麽他的詩便是佛教徒“藝術人生”的學習榜樣。大德的文蘊含了妙諦，而智者的詩則體現了悲情，竺公的《秋日感懷》正在涓涓地流露著他一生上求下化之悲情：
天涯放櫂欲何之？煙水渺茫我不知。
廿載韶華驚逝水，三藏妙義苦尋思。
雄心奮欲追高德，病骨秋來同瘦枝。
象教衰遲哀白馬，忍看風雨飄搖時。
“象教衰遲哀白馬，忍看風雨飄搖時”此二句感情沉郁極富使命意識。觀其詩而能知其人，竺公的詩與中國傳統知識分子那“憂以天下、樂以天下”的情懷是分不開的，不但悲天憫人的情懷與儒士君子相通，他的才情文思也與古來詩人同源。從竺公平日的不少唱和贈答詩，也可窺探出他“通儒”的特點。
通過《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我拜讀到了不少竺公的詩，希望從這一首首的詩中，我能夠認識到年輕勇敢的守志法師（竺公原來的出家法名為默誠，字守志），乃至於親近到中年穩健、老年超脫的竺摩法師。再願有生之年能登上“海上名山”“寰中絕勝”的雁蕩山，好尋訪龍象當年留下的依稀足跡。
“雲煙縹緲世情遠，山月玲瓏禪意清”。大德去矣，但其詩中的山河雲月依然潤澤常青。
黃 智 鴻
因忙於課業，已經一段時間沒閲讀佛書了。難得春風送來假期，春風吹起閑情，再繁忙的課業也應暫抛腦後。年初二我獨自一人到佛教會會晤一位同修，將本會全年活動表交給了他。同修離開後，我從書架上取出盧友中的《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讀了幾頁，腦海裏不禁浮出“通儒高僧”這四個字，順著這四個字我掩卷深思，隨後截紙記下片斷思緒。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是儒家的仁者忠恕，而“自利利人，自觉觉他”则是佛教“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的菩萨慈悲。中国之所以会出现儒纳佛，佛摄儒的圆融、“东土文化”与“西天思想”的水乳交融、学佛大儒与通儒高僧的特殊身份，这是因为两家均有着大体相同的悲天悯人情操与人本精神。
不禁想起太虚大师當年在《整理僧伽制度论》中的一些話：
抑孔學昌明，則佛教必興，征之前史，非無成例。其理譬泥多佛大，水漲船高也。故奉佛教者必希望孔學之昌，然修孔學者亦當相資於佛教也。布佛教之戒善，足以化人民輔刑政，其理固燦如者，抑就大儒居士論之，功業既立，名譽既修，退養林泉，遊神禪悅，足以懸解憂慮，灑落塵累，娛老怡情，安心樂性，其為益亦非淺鮮也。古君子若王摩詰（王維）、柳子厚（柳宗元）、白居易、文彥博、蘇子瞻（蘇東坡）、黃魯直（黃庭堅）、裴休、宋濂輩，其歸心佛法者深矣……故孔學與佛教，宜相嘉尚，不宜相排毀也。此則吾竊有望當世之大居士、大君子者也。
詩書畫三絕的竺摩法師，必定也有著這樣的文化眼光。“思清筆雅，為少年之秀，若能多培福壽，則前途不可限量”，這是太虛大師給竺摩法師的讚語。才子不一定有很深的處世智慧，但智者一定不缺文士的閑情逸致。且看竺摩法師操勞如來家業之餘，在訪山問水方面，其“詩眼”中的山水世界是怎樣地清新寧和——《偕友人雨后登育王寺山》：
雨後山更綠，逍遙結伴行。
雲向峰外沒，草自澗邊生。
泉去意無盡，風來壑有聲。
林間暫少憩，頓覺非凡情。
竺公不但善賦詩且能論詩獨到。《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引有竺公《石火集前序》中對詩歌與佛教關係的一些真知灼見：
一、詩是把刹那間所感觸到的所想象到的意境用精簡美麗的文句抓住
它的東西，若意境高妙入神，不但作者久而讀之可以重溫舊趣，
即讀者體會時亦同樣的得著怡悅。
二、詩是富于感情的文學，其感人之深，足以改變個人的個性思想。
三、詩與偈盡相近，古來許多行者往往于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一些富于
禪意的句子，把大乘佛教的思想表現出來。
四、佛教徒一生所過行雲流水的生活，都是詩的生活，能利用行腳閑
暇時吟詠之，表現之，亦未始沒有意義的。
“詩的生活”一語道破了修行也可以是一種高尚的藝術。修道者原來才是山河大地間最自由自在的詩人。
竺摩法師在其詩集——《石火集》序中曾說：
“老實說，我不曾寫過一首自己滿意的詩，故雖有所塗，覆瓿随之；即平日听到别人谈诗，也觉意味索然，原因是自己写不好诗，所以厌诗。自从前些时日偶然写了十首《读高僧山居诗》请教大醒上人，他来信说：‘每读新诗，喜甚；君诗才天就，當來大有可觀，非吾所能及也。望多讀古人佳品！’因了這個鼓勵和指教，使我近來對於詩感到興趣時，又隨意
哼了一些。”
這段話不長，敍述的事情並不多，但卻足以讓我想象到竺公那一則則儒士文人交流詩情的雅致書信。見“望多讀古人佳品”一語，可推知僧與僧不單止于佛理研討，而尚有著文學修養方面的切磋；雖本懷出世解脫的大志，但依然看重世間一脈相承的文化。藉此我窺探到“通儒高僧”平日的文心詩情，找到了“書香佛門”中那“詩的生活”的影子，更進一步的感受到了中華文化與佛教的關係。
禪不落文字，但詩卻可以拈起禪思，竺公說：“詩，是文字，佛教是離文字而談文字”。“詩言志”則是儒家重視詩教育的傳統觀念。詩人當善以文學筆墨來寄托遠大之志，而讀者則應以體貼之心來領會詩人真善美之情。如此説來，詩實有著熏陶性情及升華志願這層教育内涵。詩使一個人的心路歷程，得以空靈地永遠穿越于每代人心中 ，如果詩人同時也是一位德僧，那麽他的詩便是佛教徒“藝術人生”的學習榜樣。大德的文蘊含了妙諦，而智者的詩則體現了悲情，竺公的《秋日感懷》正在涓涓地流露著他一生上求下化之悲情：
天涯放櫂欲何之？煙水渺茫我不知。
廿載韶華驚逝水，三藏妙義苦尋思。
雄心奮欲追高德，病骨秋來同瘦枝。
象教衰遲哀白馬，忍看風雨飄搖時。
“象教衰遲哀白馬，忍看風雨飄搖時”此二句感情沉郁極富使命意識。觀其詩而能知其人，竺公的詩與中國傳統知識分子那“憂以天下、樂以天下”的情懷是分不開的，不但悲天憫人的情懷與儒士君子相通，他的才情文思也與古來詩人同源。從竺公平日的不少唱和贈答詩，也可窺探出他“通儒”的特點。
通過《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傳》我拜讀到了不少竺公的詩，希望從這一首首的詩中，我能夠認識到年輕勇敢的守志法師（竺公原來的出家法名為默誠，字守志），乃至於親近到中年穩健、老年超脫的竺摩法師。再願有生之年能登上“海上名山”“寰中絕勝”的雁蕩山，好尋訪龍象當年留下的依稀足跡。
“雲煙縹緲世情遠，山月玲瓏禪意清”。大德去矣，但其詩中的山河雲月依然潤澤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