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情

國 慶 雜 感
黃 智 鴻

　　佛教非宗教，這説法是針對迷信宗教者而言的；佛教是宗教，這説法是針對迷信科學者而言的。至於佛學中的大小乘概念，其含義所在，無非是按信徒心量之大小而來辨識學養格局之大小。順此而言，想必“大心凡夫”的學思，其所樹立的大乘意識，旨在衝破小眼鉗制大志的障礙。大乘、小乘這兩個名相在今天的繼續使用，其意思或在於大目光與小識見的代稱上，更多時候並無意於南北道統之爭，不過是針對個人的心態而加以透視而已。因此，沒必要處處糾纏“大乘”、“小乘”二語，以爲全是門戶抑人揚己之措辭。

　　宗教情懷與科學理路，無疑需要體用和合才能深得“世出世間”之大道。當然，如果只求獨善其身，便沒有所謂“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業”的講究，如此自可省卻許多操勞而無需探究世間學問，更無所謂讀不讀書、繼不繼承文化的問題，大可畢生安住於個體身心解脫的功夫上，而不必學習“巧把塵勞作佛事”的本領。

對“不斷（盡）煩惱，不修（深）禪定”的彌勒精神，若欲深明其個中意蘊，或可與“但願衆生得離苦，不為自身求安樂”這句話同參。在儒家“平天下”的文化底蘊上所弘傳開來的中國佛教，其菩薩情懷勢必與君子氣節相交融，於是“自覺覺他，自利利人”的心胸與“憂以天下，樂以天下”的氣度便又催生出了這麽一句話：“衆生一日未成佛，我夢終宵有淚痕”。至於“欲為諸佛龍象，先做衆生牛馬”，這句中國佛教格言，又可爲“不斷煩惱，不修禪定”作注腳。如此尋思，自可真切地感受到菩薩行者“留惑渡衆生”的深沉思緒。這也就是爲什麽中國佛教道場，在命脈根源的大雄殿主——佛陀、當來淨土的天王殿主——彌勒菩薩之外，還要供奉觀音、地藏等菩薩造像的初衷所在。不是說一尊佛陀像不足以表彰佛法，而是觀音之慈悲、地藏之弘願，也是佛陀法身慧命的一方凸現。菩薩像中自有中國歷代大德心血在，自有中國佛教深沉傳統在。深沉只因悲天憫人，而苦難的中國人自有其一套應對苦難的經驗。佛教的東傳，不但推擴了中國人的慧眼，同時中國人的涵詠佛法也有助於印度佛教的重建。

五千年文化綿延不斷，只因歷史文獻意識強。章太炎先生認爲“一個國家如不幸而亡，最重要的是要保存自己的歷史。保存歷史就能知道自己的過去，由過去預期將來，就能獨立復國。如果忘了歷史或接受被別人歪曲的歷史，認爲自來就是征服者的臣民，就叫做‘心死’，心死就沒有前途了！”同樣的思路，不難想見，太虛大師爲什麽要兼治“國學”，而印順導師又爲什麽要孜孜不倦於印度、中國佛教史學。“道不孤，必有鄰”，泥多佛大、水漲船高，太虛大師在《整理僧伽制度論》中，早以此二意闡明儒佛相輔成于天下之關係。

馬來西亞華人是要佛教“本土化”？還是要佛教“化本土”？是要以五千年的文脈來“化本土”？還是要以五十年的歷史來“本土化”？也許這一切解答都得先從“學”開始。竺摩長老曾寫有一篇《佛陀教育原則與方法》，他指出：“像孔子在《論語•學而》篇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年輕的人在家要孝順父母，出外要恭敬長輩，行為要謹慎，交友要講信用；還要普遍的愛人，和有道德的人常相親近。做到這些之後，再去學習一切文學典章，文化政事。可見孔子的教育宗旨，也首重做人，其次才是追求知識。佛陀亦常告訴弟子，每天把工作的時間用二分來學佛學，一分去學世學。把多點工夫注重學佛，即是注重先學習做人的方法，磨練做人的品格，因佛學就是實踐的道德學、倫理學、教育學。”

遙想前賢，惟見寒窗星河，孤燈冷凳。而“我們只看歷史上人物，往往沒有人能達到他百分之百的理想，如孫中山先生，也並沒有達到他自己百分之百的理想。又如孔子，也沒有達到他百分之百的理想。中山先生和孔子，並不是晚上睡覺，明天醒來，便變成其為孫中山與孔子的”（錢穆先生《新亞遺鐸•人物與理想》）。欲速則不達，也許我國華裔子弟尤其是有機會到中國留學者，更需要的是讀書求學，善用文獻資源，取囘經典，而不是抱僥幸心理，利用“馬來西亞課題”作爲畢業論文以求蒙混過關。表面上打著“愛國”旗幟，暗地裏卻自有一套手段，此風漸開，恐怕早已埋下禍根。一味地標榜“馬來西亞研究”，而忽視源頭典籍、歷代文本的研讀，缺乏識見的資料拼湊，不過是名利之用，無益學風。學生時代或應先重“學業”而不是盡情奢用，畢竟強學待問是“教業”的前提，也唯有厚積薄發才能走得長遠。或許目前的馬來西亞華社，更需要的是讀書風氣，一股沉潛剛毅的本土學風，更期待的是一個個能夠吸取前賢經驗、繼往開來的本土人物，而不是一曡曡本土標簽的功名文章。


31/07/2007•南京

“保存歷史就能知道自己的過去，由過去預期將來，就能獨立復國。如果忘了歷史或接受被別人歪曲的歷史，認爲自來就是征服者的臣民，就叫做‘心死’，心死就沒有前途了！”

竺公長老：“佛教雖根據‘生命不斷’的原理，作‘三世輪回’的因果之說，須知其說過去是用以備考的，未來是用以憧憬的，最重要的思想，還是要人把握現實，才得檢討過去創造未來。所以佛雖説三世，而是旨在現在，因此，釋迦佛出生在人間，教育的中心對象是在此土人類，不在天上，也不在他方世界，最著重於現實人生的改造。”

虛公大師《創造人間淨土》：

．．．．．．三、為甚麼要創造？上講的人間淨土，是要創造的，故應先破除悲觀派與樂觀派之誤會。悲觀派者，以為此人間終是不能成為淨土的，不如自殺或混過一生，用不著去努力。樂觀派者，以為今此人間已經是很好的淨土，竟貪戀愛著而陶醉其中，不更求進步。今將此二派之成見打破，了知世界一切事物皆因緣所成，其出發點為各個人及各個有情的心，若心不平等清淨，則最後的結果便是不淨土，心若平等清淨，即可為創造淨土之原動力。復應了知一切的事物，確為因緣所成，既非唯神，尤非唯物，亦非唯心；心之力量不過為眾緣中的主導，比之民眾中的領袖而已。此為創造淨土之真理，然須經過知識上之革命，將錯誤之思想根本打破，以養成契合真理的思想知識，盡量去發揮；如最新之科學的發明，往往足以證明佛學上此種之真理。前十九世紀之科學，以為世界萬物皆物質原子所集成的，遂認原子為萬物之本體；到二十世紀之最新科學，則以為世界萬物無最後的單純本體，而一一事物莫不皆為眾多因緣關係之種種條件組合而成，此說頗與佛法相接近。故佛法中創造人間淨土的真理，已漸得最近科學的證明，很可以直接提出來講的了。要之、當下的人間確是不完美的，但是人等有情如願意要去創造成淨土，并不是沒有可能的。只要能夠革去成見，用合理的努力去創造罷了！

四、怎樣去創造？人間淨土可以由人們去創造，但又如何去創造呢？在人間淨土是要人們去創造出來的思想既已有了，而於實行方面：其一、須用政治的力量為實際施設：如我聞此間向為匪窟，今諸君在此能有新建設成績，首賴峽防局以軍力將舊時惡勢力剷除，握住管理此間民眾公務的政治權，乃能施法律之賞罰，為系統之建設，故政治為創造之總樞。然實施上仍須分工以進行，一日、實業，實業發達，衣食住行的生活問題方可解決。二曰、教育，教育為改造思想與發展能力之要素，必教育進步，社會乃有進步。三曰、藝術，藝術為實業之昇華，由資生之工藝進而為娛樂欣賞、陶神悅性之美術，用以提高其思想與健全身心。四曰、道德，道德為教育之根本，由致知之教導，進而為操存、涵養、誠意、正心之德行，乃可保持此良好之社會至於悠久，而永不忘卻創造之心，以繼續發展而求進步。如德國之知識論的社會學，謂世界知識有其三種：近代西洋科學知識，僅為實業等實用知識，而尚無道德之修養知識，推中國及雅典諸哲為德行知識之宗，而又以佛法為解脫知識之代表。故其二、應依佛法的精神為究竟歸趣：因上述政治與各種政治事業，其成績雖甚可觀，究為有限的，要將此有限即為無限，非求之佛教不可。佛教將宇宙人生貫通為一，謂人間淨土之創進，其進步至于道德，即大乘佛教中最初步之菩薩行為。以此為基礎，經過無數時間之繼續不斷的力量而向上進行，則成為佛的宇宙。從此便顯得每一人皆為全宇宙的，而全宇宙亦即為個人的，隨舉一事無不皆然，於是不離有限而皆成無限，可以長時的勇猛精進為淨土之創造，更無退轉之虞矣！

竺公長老《佛教教育與文化》〈從華僑興學談到儒學教育——在美國檀香山華僑教育聯合會講〉：

照我在海外行腳所到各地看來，華僑教育發達的情形，當推星馬首屈一指。在那裏不但有華文小學，還有大量的華文中學，單在馬來亞，華文中學亦不下四五十間。現在新嘉坡，更有華人創辦的南洋大學。可是馬來亞自去年八月卅一日獨立後，華文學校反不如以前在英殖民地時代來的自由蓬勃，這是一般華僑所意料不到的，因爲馬來亞憲法上規定，華巫英印各族教育本是平等的，但在最近發表的教育法令，有三件事卻是馬來亞的華人感到最頭痛的：一是學校改行新制，規定政府辦學的學校為“國民學校”，全受政府的津貼，非政府辦的學校，可申請為“准國民學校”，才得接受政府的津貼，但接受津貼的條件很蹊蹺，也很微妙，若接受吧，無異把華人董事辛苦創立的學校主權，移交給政府，以後華文教育由他支配，華人不能過問行政，華校的前途定不樂觀；若不接受，尤其是中學經費浩大，華校董事實難長期負擔，因此，現階段的華校尚在風雨飄搖之中，成為一個未決的難題。二是中學高初級文憑考試，統要英語測驗。本來憲法規定各民族學校各得以母語為直接教育的媒介，華校平日當然亦用本族的母語??華語為學校教育的媒介，但到考取文憑時卻統要用英語測驗，華校學生勢必難以應付，而要取得文憑的資格，又非要應付不可，如此一來，學生平日讀書，勢必拋棄華語，專攻英語，無形中會把華文程度逐漸降低，將來或者會有變質的可能。這又是值得華人疑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