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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的经典

Posted: 06-01-06 Fri 10:14 pm
by 老黄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5-12-30
作者:张伟劼
http://dszb.whdszb.com/whsw/t20060104_781262.htm

在大学里,教文学课的老师通常会给学生开一张书单,让他们把那些名著一本本读过来。在这个影视文化盛行的时代,读经典似乎成了让许多学生发怵的事,对外文系的学生尤甚。要是啃外文原著,那就要频查生词,到后来就不知道是在读小说还是在读字典;要是找部中译本来看,常常会看得忘了中文怎么讲——这年头质量上乘的译著并不多。

就连一些学者也把读经典看成是痛苦的事情。去年在南京召开的一次塞万提斯学术研讨会上,连外国专家也承认读《堂吉诃德》是一种煎熬。不知塞翁要是听了这话会怎么想。我估计他准会窃笑不已,因为他本人就没把这部作品当回事儿,他始终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是诗歌,谁知道信手写了部小说玩玩,就让人折腾了好几百年。

学生、学者读经典,大概都带着实用的目的,这些各不相同的目的掩盖了文学的本质之一:阅读的乐趣。作家在写作时,或多或少总会想着读者,当然,有人想着的是读者的评价,有人想着的是读者口袋里的钱。没有人会写印出来没人看的小说,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有好多人看并且叫好,而且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有很多人看并且叫好。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广告,不需要矫揉造作的评论,经典是能让读者一见钟情的,如果您不同意我这么说,至少该承认,写得好玩儿的经典是可爱可读的吧。

按我来看,西班牙语文学史上的两大经典: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跟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都是写得很好玩儿的作品,里面充满了机智的幽默,可惜很多读者注意不到,一些译家也没体会到,所以他们应该向不懂外文的读者谢罪。两位大师都是顶有意思的人,只是因为时空的差别,有一些在他们眼里幽默的东西的确让我们笑不起来。因为幽默是与其context(背景,环境,或上下文)紧密相关的。古希腊的悲剧传下来不少,喜剧却寥寥无几,因为在后世的环境下,那些讽刺时弊的笑料就没意思了。跟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小青年讲一个“文革”时期的笑话,他多半会听不懂,因为他根本没经历过那个时代。把网上流行的大米和面条家族打架的故事讲给外国人听,人家也笑不起来,因为他们不熟悉这些中国食物。然而很多幽默还是能超越时空的,因为它们的主题是人类共同的主题。“黄段子”不管译成什么语言都好笑,因为性是各民族的永恒的话题。在《堂吉诃德》和《百年孤独》中,就有不少世界性的、永恒性的幽默,这才不愧为伟大名著。比如堂吉诃德将一个胸口长毛的养猪女奉为自己的爱神顶礼膜拜,就揭露了爱情哲学中的一大秘密——爱情的本质在于爱的对象本非实物,它仅存在于情人的想象之中。——这话是普鲁斯特说的,适用于所有民族所有时代。再比如在《百年孤独》中,俏姑娘雷梅黛丝在收床单时被一道奇异的光卷走,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唯独她的弟媳菲南达为失去了几张床单而不高兴,这个情节也很有意思,因为所有的悭吝人都是如此,在每一件色彩斑斓的事情上,他们只能看到其与物质财富相关的一面。

现在的读者对一本正经的说教已经很反感,更喜欢轻松有趣的读物。幽默的经典与通俗幽默读物的区别在于,后者让人一笑了之,前者会让人在笑过后再作一番愉快而不肤浅的思考。中学时代那些被引了来作课文的经典,大多因为被老师扣以“反映了……”“揭露了……”式的中心思想的帽子的缘故,其幽默的本质被罩上了一层严肃的外衣。如果作一番重读你会发现,原来鲁迅的《阿Q正传》该是读着从头笑到尾的,巴尔扎克的《高老头》不愧为“人间喜剧”(别忘了感谢伟大的翻译家傅雷先生)。严肃的作家往往用诙谐的口吻来表达自己的心声,其原因之一也在于吸引读者。王小波曾说:“我以为自己的本分就是把小说写得尽量好看。”想创造经典的未来的伟大作家们不妨好好记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