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德三长：实、明、新
Posted: 06-01-06 Fri 10:36 pm
来源：南京大學中文系學術論壇
http://chin.nju.edu.cn/phpbb2/viewtopic.php?t=1430
发表于: 2004-4-27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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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按：蒋广学老师给我们上《清代学术概论》结束时，提出了师者当有三德，我颇赞同。今见老师将之为文，故转贴于此，愿与诸君共勉。）
师德三长：实、明、新
——《神会庐四书》代后记
作者：蔣廣學教授
［张宗友奉蒋师之命，更新于2004年6月12日］
在中文系2002年级博士生的《清学史》课程即将结束之时，我就思索着“告别词”该说些什么。基于长期从事编辑工作的体会，特别是本次讲述“清学史”的感受，我提出了师有三德：一不说题外话，二不说题内的空话和废话，三不说可能让学生跌入陷阱的话。题外话、空话、废话，空占了同学们的宝贵时间，这岂不是戕害了大家的生命！至于连自己都未搞懂的问题，还借着教授的虚名，装腔作势地在同学面前卖弄，大家真地信了你，不是将人引入歧途又是什么？作为一个编辑，我不断地被这类稿件所困扰，所以总是要求作者不说空话、废话、无病呻吟的话、一团浆糊的话、故弄玄虚的话，要将自己探求真理、解决某一难题时所花的心血，倾其所能，编制成一曲生动的乐章奉献给读者，让它在读者心中与你的心声共鸣。现在，我站到了教师的岗位上，实际上变成一位在讲台上宣讲自己稿件的“作者”，所以，便习惯地要求自己，千万不要浪费同学们的时间，千万不要将大家引入歧途。终清学史课程，我正是在此心境下，完成了预定的讲授任务。前天下午，当我校完了《神会庐四书——一个思索者的学术简历》最后一页小样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将这种持续了一个学期的心境作更加精炼的概括才好，于是产生了“师才三长——实、明、新”的想法，借写后记的机会写出来，让读者用这三条来评价我的这本自传性的书。
实，旧体字为“實”，“家藏万金”之谓也。《说文》曰：“實，富也，从宀，从貫，贯，货贝也。”贯从毌、从贝。查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汉印“贯”的字头“毌”形似“田”，更显示出耕为实之本的特征。在历史上，人们使用这个字时，与贫对为富、为满、为盛，与空对为充、为实，与伪对为真、为朴。而作为一个哲学名词，则与名相对，表达“实为名主”之义。《庄子·逍遥》：“名者，实之宾也。”成玄英疏之曰：“实则是内主，名便是外宾。”看来，连“以厄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与不敖倪于万物“的牛皮大王庄周先生，也耻于贫瘠、耻于空泛、耻于虚伪、耻于名不副实，吾辈为师，必当以富实、充实、真实为第一义。而我讲授清学史，实无资本可言，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以求实之心认认真真地备课。学生每周有多门课程，而我一学期只有这一门课程，摆脱一切事务，集中精力用一周的时间备课，用于一小时的讲授，如果本周课准备得不够充分，就拖到下周再上课，何况我有拜读、审阅《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的大量书稿所积累起来的知识作基础，又与我本人的三位博士生在一起逐章地讨论过本课程的内容。这就是以此种办法，以十章的篇幅讲完了“清学史”。上课的时候，我犯愁的不是没有内容可讲，而是怎样把我读过的书省之、省之、再省之，让每一句话都有实在的内容。如果说为了使课堂的气氛生动些，我不得不说一些空话大言的话，但就我的努力之点而言，那空袖子里边，必定要甩出一串元宝来。
明，合日月为明，有了日和月，整个世界就亮起来。其实，明就是明白、就是亮堂，让人一目了然。凡善察、善审、善辨、善于表达者，皆可曰明。有的先生以为掌握的资料多就是有学问，而对于一个以研究五千年文明史的高校教师而言，要掌握一大把资料有何难呢？要辨别一把资料的真伪虽然不易，但重要的是要在积累、熟悉、整理、辨明资料的前提下，让它们在自己的心中飞旋起来，直到形成一颗似日、如月一般的明朗理念和主题思想；然后再试着将此理念进行分解，看一看：如果用一个小时讲完它，内容如何分配；如果用两个时讲完它，内容又如何分配，以便使你的课做到主旨明朗、重点明确、条理明析、表达明白。韩愈说：师者，解惑、授业、传道是也。我想，处在知识大爆炸时代的一名老师，教给同学分析和处理资料的方法比推销一大堆历史积累的资料更重要；而就学术思想史的课程而言，高悬一轮红日照耀前进的征程，比堆积一座资料的高山让他们望而生畏更值得提倡。
何谓新？最容易引起歧义。而依我本人的见解，就是讲自己的心得。《说文》：“取木也，从斤。”段玉裁注：“取木者，新之本义，引申之凡始基之偁。”在工业化的今天，人们很难将伐木同“开业之基”联系起来，但当我们回到刀耕火种的文明初始时期之时，就可明白：如果不把荒原上的灌木野草砍伐干净，怎么能种出绿油油的庄稼来？所以，《诗·周颂·臣工》曰：“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毛《传》：“田二岁曰新，三岁曰畬。”开荒第一年不曰新，那是因为草木一年难尽，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用一年的时间勤耕勤锄、刀砍火烧，荒地就可变成熟地。所以，我训新为“自己的心得”。脑力劳动是一项损精耗髓的创造性劳动。心得就是心血之得。拿清代学术思想史而论，有梁启超“以复古为解放”、钱穆“宋学之延绵”在前，我再重复他们的观点，与让同学们研读他们的原著有何不同。因而，我必须建立新的解释体系。钱穆说：中国思想文化的精髓是“天人合一”。而我的研究表明：从先秦至两汉，乃是“ 天人合一”思想的形成阶段，汉至明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巩固和变形阶段，明清之际到五四前后，是“天人合一”的解体阶段。因而，我讲的清学史，乃是一部天人合一思想逐步解体和逐步地融进近代科学与民主思想，并最终被后者所代替的历史。这一过程，不仅涉及到传统的形而上的领域，它更涉及到人文学（语言文字学、文学艺术）、社会科学（历史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和自然科学（天文学、数学、地理学）各个领域，因而，我借助二百卷《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目前已发稿一百五十六卷）给予我的知识，讲述了一部在学术史上尚没有人系统讲过的“以人学为中心，且贯穿于文史哲经理工医农各学科领域”的清学史。事实证明：我的这门课，一方面为同学们研究近代中国学术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系，同时，为他们做这一时期的文学史、文字史也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觉。
大学教师者，人类学术发展过程中“薪火相传”的一束干柴而已。不要将自己看得多么神圣，我们仅仅是无尽的学术序列的小小一份子。我们的责任就是接过前辈的火种，让自己的学术生命尽情地燃烧起来，使自己周围的人能够感受到热和光的存在；而当我们的学术生命愈向尽头烧去的时候，要愈加拿出你的热情、你的真诚、你的智慧，让更多的干柴堆在你的周围，燃起一大堆新的火苗簇拥着你，把你烧得干干净净。我正是怀着此种心情将能代表自己学术履历的资料整理成册，以向读者张开一位思索者的心扉。南朝齐梁著名的道士陶弘景曾有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而我反其义而用之：
心中何所有，
岁岁起风云。
怎堪自怡悦，
化雨寄给君。
最后，让我怀着崇敬的心情感谢本套丛书的主编和本书的责任编辑同志。
２００３年７月１５日于雕胡村神会庐
http://chin.nju.edu.cn/phpbb2/viewtopic.php?t=1430
发表于: 2004-4-27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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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按：蒋广学老师给我们上《清代学术概论》结束时，提出了师者当有三德，我颇赞同。今见老师将之为文，故转贴于此，愿与诸君共勉。）
师德三长：实、明、新
——《神会庐四书》代后记
作者：蔣廣學教授
［张宗友奉蒋师之命，更新于2004年6月12日］
在中文系2002年级博士生的《清学史》课程即将结束之时，我就思索着“告别词”该说些什么。基于长期从事编辑工作的体会，特别是本次讲述“清学史”的感受，我提出了师有三德：一不说题外话，二不说题内的空话和废话，三不说可能让学生跌入陷阱的话。题外话、空话、废话，空占了同学们的宝贵时间，这岂不是戕害了大家的生命！至于连自己都未搞懂的问题，还借着教授的虚名，装腔作势地在同学面前卖弄，大家真地信了你，不是将人引入歧途又是什么？作为一个编辑，我不断地被这类稿件所困扰，所以总是要求作者不说空话、废话、无病呻吟的话、一团浆糊的话、故弄玄虚的话，要将自己探求真理、解决某一难题时所花的心血，倾其所能，编制成一曲生动的乐章奉献给读者，让它在读者心中与你的心声共鸣。现在，我站到了教师的岗位上，实际上变成一位在讲台上宣讲自己稿件的“作者”，所以，便习惯地要求自己，千万不要浪费同学们的时间，千万不要将大家引入歧途。终清学史课程，我正是在此心境下，完成了预定的讲授任务。前天下午，当我校完了《神会庐四书——一个思索者的学术简历》最后一页小样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将这种持续了一个学期的心境作更加精炼的概括才好，于是产生了“师才三长——实、明、新”的想法，借写后记的机会写出来，让读者用这三条来评价我的这本自传性的书。
实，旧体字为“實”，“家藏万金”之谓也。《说文》曰：“實，富也，从宀，从貫，贯，货贝也。”贯从毌、从贝。查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汉印“贯”的字头“毌”形似“田”，更显示出耕为实之本的特征。在历史上，人们使用这个字时，与贫对为富、为满、为盛，与空对为充、为实，与伪对为真、为朴。而作为一个哲学名词，则与名相对，表达“实为名主”之义。《庄子·逍遥》：“名者，实之宾也。”成玄英疏之曰：“实则是内主，名便是外宾。”看来，连“以厄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与不敖倪于万物“的牛皮大王庄周先生，也耻于贫瘠、耻于空泛、耻于虚伪、耻于名不副实，吾辈为师，必当以富实、充实、真实为第一义。而我讲授清学史，实无资本可言，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以求实之心认认真真地备课。学生每周有多门课程，而我一学期只有这一门课程，摆脱一切事务，集中精力用一周的时间备课，用于一小时的讲授，如果本周课准备得不够充分，就拖到下周再上课，何况我有拜读、审阅《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的大量书稿所积累起来的知识作基础，又与我本人的三位博士生在一起逐章地讨论过本课程的内容。这就是以此种办法，以十章的篇幅讲完了“清学史”。上课的时候，我犯愁的不是没有内容可讲，而是怎样把我读过的书省之、省之、再省之，让每一句话都有实在的内容。如果说为了使课堂的气氛生动些，我不得不说一些空话大言的话，但就我的努力之点而言，那空袖子里边，必定要甩出一串元宝来。
明，合日月为明，有了日和月，整个世界就亮起来。其实，明就是明白、就是亮堂，让人一目了然。凡善察、善审、善辨、善于表达者，皆可曰明。有的先生以为掌握的资料多就是有学问，而对于一个以研究五千年文明史的高校教师而言，要掌握一大把资料有何难呢？要辨别一把资料的真伪虽然不易，但重要的是要在积累、熟悉、整理、辨明资料的前提下，让它们在自己的心中飞旋起来，直到形成一颗似日、如月一般的明朗理念和主题思想；然后再试着将此理念进行分解，看一看：如果用一个小时讲完它，内容如何分配；如果用两个时讲完它，内容又如何分配，以便使你的课做到主旨明朗、重点明确、条理明析、表达明白。韩愈说：师者，解惑、授业、传道是也。我想，处在知识大爆炸时代的一名老师，教给同学分析和处理资料的方法比推销一大堆历史积累的资料更重要；而就学术思想史的课程而言，高悬一轮红日照耀前进的征程，比堆积一座资料的高山让他们望而生畏更值得提倡。
何谓新？最容易引起歧义。而依我本人的见解，就是讲自己的心得。《说文》：“取木也，从斤。”段玉裁注：“取木者，新之本义，引申之凡始基之偁。”在工业化的今天，人们很难将伐木同“开业之基”联系起来，但当我们回到刀耕火种的文明初始时期之时，就可明白：如果不把荒原上的灌木野草砍伐干净，怎么能种出绿油油的庄稼来？所以，《诗·周颂·臣工》曰：“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毛《传》：“田二岁曰新，三岁曰畬。”开荒第一年不曰新，那是因为草木一年难尽，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用一年的时间勤耕勤锄、刀砍火烧，荒地就可变成熟地。所以，我训新为“自己的心得”。脑力劳动是一项损精耗髓的创造性劳动。心得就是心血之得。拿清代学术思想史而论，有梁启超“以复古为解放”、钱穆“宋学之延绵”在前，我再重复他们的观点，与让同学们研读他们的原著有何不同。因而，我必须建立新的解释体系。钱穆说：中国思想文化的精髓是“天人合一”。而我的研究表明：从先秦至两汉，乃是“ 天人合一”思想的形成阶段，汉至明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巩固和变形阶段，明清之际到五四前后，是“天人合一”的解体阶段。因而，我讲的清学史，乃是一部天人合一思想逐步解体和逐步地融进近代科学与民主思想，并最终被后者所代替的历史。这一过程，不仅涉及到传统的形而上的领域，它更涉及到人文学（语言文字学、文学艺术）、社会科学（历史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和自然科学（天文学、数学、地理学）各个领域，因而，我借助二百卷《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目前已发稿一百五十六卷）给予我的知识，讲述了一部在学术史上尚没有人系统讲过的“以人学为中心，且贯穿于文史哲经理工医农各学科领域”的清学史。事实证明：我的这门课，一方面为同学们研究近代中国学术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系，同时，为他们做这一时期的文学史、文字史也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觉。
大学教师者，人类学术发展过程中“薪火相传”的一束干柴而已。不要将自己看得多么神圣，我们仅仅是无尽的学术序列的小小一份子。我们的责任就是接过前辈的火种，让自己的学术生命尽情地燃烧起来，使自己周围的人能够感受到热和光的存在；而当我们的学术生命愈向尽头烧去的时候，要愈加拿出你的热情、你的真诚、你的智慧，让更多的干柴堆在你的周围，燃起一大堆新的火苗簇拥着你，把你烧得干干净净。我正是怀着此种心情将能代表自己学术履历的资料整理成册，以向读者张开一位思索者的心扉。南朝齐梁著名的道士陶弘景曾有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而我反其义而用之：
心中何所有，
岁岁起风云。
怎堪自怡悦，
化雨寄给君。
最后，让我怀着崇敬的心情感谢本套丛书的主编和本书的责任编辑同志。
２００３年７月１５日于雕胡村神会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