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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願獨自 ... 醒來。
1. 詩序。
白色窗簾被熱帶暖風以翻閱詩篇那樣熟練的手勢掀開了，那日頭忽陰忽亮，雲層飄過時遮住了光，雲層欠身 時那光就見縫插針惡劣地照耀著。你住在熱帶，你熟知赤道白晝不會永遠亮燦燦，有時一抹陰影閃過，你樂得清涼。
至於那透過老舊收音機飄出來的法國音樂（好像是法國歌劇魔笛）則是必需的。我們身在鬱悶的國度，人生也是鬱悶的，靈魂飛到法國是必需的，雖然，我們都被囚禁於動彈不得的各式各樣軀殼裡。
《黑眼圈》開場第一幕，植物人躺著聽法國音樂，風在撫摸他。良久。
《黑眼圈》 最後一幕，三具軀殼躺在同一張床，在黑暗之中慢慢地浮動，像一首流動的詩篇。
2.李康生和陳湘琪的眼神何其空洞，可是又彷彿透露了什麼。
李康生站在你熟悉的茨廠街對面那攤不知道開了幾十年的福建炒麵檔，你幾乎忘了他是李康生，此時他演
一名傳神到令你驚訝的外勞。而陳湘琪也使你忘記了她是陳湘琪，她就像是剛從巴士下車然後回家前到附近打包晚餐的女人，她也許孤獨或者已經習慣孤獨但她厭倦了跟任何人傾訴，她連一個明媚的眼神都懶得賜於旁人，她不在乎旁人，旁人更不在乎她。
後來，兩人又在另一個吃飯的廠景同坐一張桌子，眼神依舊空洞，但又埋藏著什麼。
一個眼神空洞的外勞跟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他們的眼睛偷偷地想洩漏些什麼卻又似乎有些事情說不出口。你禁不住努力追溯梁朝偉的眼神，你懷疑梁朝偉有本事演出那樣令人難過的眼神．．．
3. 蔡寶珠跟蹤李康生來到暗夜的陋巷，你想起《愛情萬歲》裡楊貴媚在台北中興百貨旁跟蹤陳昭榮，然後發生了性關係。我又想起《夜夜夜狂》裡，入夜後Cyril Collard 就到塞納河畔橋下尋找陌生的體溫，和陌生的軀體交溝。
深邃的夜猶如一條幽深的黑洞，是陰戶也是肛門，既骯髒又令人感到興奮。你道德上萌生罪惡，卻又情不自禁伸手觸摸那樣的黑，你在勃起得當兒，痛痛快快地嘔吐了一番，仿如射精一樣。
有一幕，蔡寶珠將陳湘琪的手塗滿潤滑的凡士林，把油膩滑溜的手，拉入植物人的紙尿布裡。這一幕令你膽戰心驚，借刀殺人何必用刀？色字頭上就是一把刀，性報復／包覆著殘忍現實與人性光芒，令你迷網，也令你敬畏。
4. 陳昭榮熟睡時，李康生注視他的眼神，便是從《愛情萬歲》裡移植到《黑眼圈》裡諾曼注視著李康生的眼神。偷窺者而今變成被偷窺者，李康生在舊電影中沉淪，在新電影中得到救贖。
而我們呢？
身旁友人偷偷在你耳邊如狼般狂嘯－－諾曼的屁股好結實豐圓。此時，觀影者變成偷窺者，是電影中欲望的投射，那樣的賁張，令友人小鹿亂撞！
諾曼的臉龐是令人神醉的俊俏，他若生在60 年前的法國那麼他便是艾倫狄龍了，可是，要一直俊俏到60 歲是困難的，也許這是他第一部電影也是最後一部，那樣他比較容易成為經典。不如這樣，好嗎？
諾曼一直讓你覺得他長得像某一個你見過的人，但你又不確定到底這人是誰，後來，當你用鍵盤鍵入Cyril Collard 時，你十分確定你看到諾曼時就如同你於1992 那一年在《夜夜夜狂》裡看見Cyril Collard 時那般驚艷！兩人都具有同時令男女瘋狂垂涎的美色，只不過法國那位第一次在自己戲裡當主角後沒多久，便死了。
5. 有一股無從喘息的窒息感，包圍在空氣裡頭，彷彿煙霾包裹了整座城市，又好像沸騰的靈魂被鎖在動彈不得的身體裡，無從暴走。你愛我我愛妳當然不全然是《黑眼圈》的主題，蔡明亮每一部戲都讓人有一種不透氣的憂傷，有人受不了，缺氧而在戲院裡睡去，有人午夜夢迴想起，驚慌得從床上跳起。
你想起某一個人曾經對你這麼說過，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便是每天早上醒來都能親吻臂彎裡都的愛人，一生中最悲傷的事莫過於一個人孤獨醒來。說話的人你曾愛過，而你已經不渴望被愛。
你的靈魂孤寂乾涸已成必然現象，直到你去看了《黑眼圈》，突然有一種跌入幽深黑水的失落感，發出的那一聲 "噗通" 好大好大，餘音繞樑，如歌的行板。
你的黑眼圈更深了，回音從黑裡傳來：我‧不‧願‧獨‧自‧醒‧來~~~~~~
6. 跋。一隻娥。
那隻終於掙脫了的娥，應該是導演以及電影的秘密。每一部經典影片都有一或兩幕為人津津道道如何拍攝的scene，那隻急於從幽暗死水中掙脫的飛蛾，在空中戰戰兢兢顛顛簸簸飛翔，你看得心驚膽戰。
你好奇這一幕是如何拍攝完成的，但你始終沒有問任何人，它成為你心中的一個謎。你明白有些事情是解不開而你寧願不解開它。解開，未必好。
去看看《黑眼圈》吧，像那隻飛蛾一樣，你那麼急，那麼渴望那麼沸騰那麼急著找一個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