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佛教宗师、法鼓山创办人圣严法师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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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照:方法】摘自《如月印空:聖嚴法師默照禪講錄》
◎聖嚴法師

再一次,我又來到了英國的威爾斯,和所有的修行者一起參加這次的禪修營。

這次我想要更深入地說明默照禪,因為你們有許多人發現它很有用,而且約翰也和這種方法特別有緣,看來梅仁偉德禪修中心和默照有份善緣。我們必須更深入地探討佛法,而修學默照將是一種很好的切入方式。希望能夠為已經在豐饒的英國土地上漸漸長出的禪苗,灌溉更多的養分。

當年,道元這位偉大的日本禪師,從他的中國老師如淨禪師那裡習得默照禪,繼承其衣缽,並將這基礎的修行方法帶回了日本。在中國,這個方法是由宏智正覺禪師首倡而弘揚的,他所作的〈默照銘〉意境深遠,我們將在這次的禪修營中一起探討。

我教默照的切入角度可能和其他禪師有些不同,我是從三種不同困難層次的觀點來教授。如果不這麼做,初學者可能會覺得這方法太難。但是我也會小心,不要讓那些老參們感到無聊。所以,我會介紹一些修行的不同層次。初學者可以從最簡單的層次開始,不過,如果你現在已經在一種較深的層次上,就直接從那個層次開始。然而,在深水裡,你必須要會游泳,所以要小心。

第一個層次,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只專注於你的正在打坐。」你必須把注意力確實放在正坐在蒲團上的這個身體。感覺身體的整體感受是很重要的。我們不要去注意某些特別的地方,例如手、腳、臉、鼻或是姿勢等,也不要特別注意呼吸,或是感覺呼吸經過的地方,而是覺察身體當下的整體感。

當我告訴大家要放鬆的時候,總是有人會放鬆過頭,而且馬上開始覺得昏沉了。相反地,當我要大家不要太懶散時,也總是有人會整個身心都緊張起來,直到他開始納悶,為什麼自己會感到有壓力。因此,要在放鬆與覺察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是很重要的。

不只身體需要在放鬆和警覺之間找到平衡點,心也是如此。心必須要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清清楚楚,不要昏沉,也不要散亂,更不要只是茫然地坐在那裡。你要保持警覺、保持清醒,並且專注在當下,但是不要緊張,也不要被想要坐得好或是懊悔的念頭所占據。

當你已經在打坐中感覺「適應」或是像「回到家」一樣之後,便會進入第二個層次。當這個階段出現時,便不會再對身體的存在有任何特殊感覺。你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體坐在蒲團上,但並不會特別意識到它的存在。也可以說,身體不會再困擾或影響你。

當這個禪修層次漸漸加深、確立後,即使你可能會覺察到身體某些部位有刺痛感,但也不會被干擾,而且這些刺痛感通常會完全消失。此外,和身體一樣,環境也不能再干擾你。這時,環境和你的意識不再是兩個不同的東西,兩者的對立消失,進入同一種感受中。

你聽見鳥鳴、羊叫與其他聲音,卻不會被這些聲音干擾。你的意識包含了這些聲音,沒有分別「內」、「外」。你的意識範圍已經跨越了這些聲音,所以你和這些聲音是沒有區分的。雖然,在這個層次上,身體、環境以及心仍然清清楚楚地在那裡,但是它們彼此不再互相影響,也不會互相干擾了。修行者只是敏銳的覺察一切現象,而不會有厭煩的感覺。

第三個層次也許可以稱為「超越」的層次。這時,已經沒有環境要去觀察了,沒有覺察的對象,也沒有覺察的主體,好像是沒有事物存在的感受。雖然打坐的人依舊知道身體還坐在蒲團上,也知道這個房間、屋子以及農莊仍在原處,但是他已經停止忙錄於覺察這些事物,心是在一種「空」的狀態中。

事實上,我們可以說那正是一直就在那兒的東西──空的狀態本身,而空已經變成了禪修的主題或焦點。即使打坐的人沒有覺察到自己正在這麼做,但是在他的意識裡,還是有一個對象,也就是「空」本身。雖然自己不知道,但是這時修行者的心仍然以細微的二元對立念頭在運作著。

他認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可是其實心中還在描摩著這個「空」。即使他認為自我已經消失了,但是當他離開了打坐的環境,回到日常生活的狀況之中,會發現自己仍然受制於舊有的難題。即使他已經修行得很好了,但還是沒有完全發展出能夠進入悟境的修行力量。

很久以前,有一位和尚,跟著他的師父精進修行。有一天,他覺得自己開悟了,他對此毫無疑問,因為他的體驗和佛經所提到的完全一模一樣。而且當他讀佛經時,彷彿完全能瞭解經中的意思,但是他的師父卻拒絕為他印可。於是這名和尚決定離開師父,到其他寺廟追隨其他師父修行。

有一天,他涉水走過一條小溪,見到了自己在水裡的倒影。「啊哈!」他大喊:「你是我,但我不是你。今天在這裡見到你,我才明白了!」在那覺醒的瞬間,他才真的開悟了。「存有」與「空無」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對立的。當這些經驗同時浮現,他證悟了。他從水中自己的倒影裡看見了某種意義。

當我們想到自己的時候,會產生自己的影像,這些影像就如水中的倒影一般。「你是我。」我們會這麼說,但是我們也會理解任何實體的影像是空的,是絲毫無差的倒影。因此,「我不是你」這句話也是真的。當這些洞察同時發生時,還剩下什麼呢?

大部分的修行者,不是執著於「有」,就是執著於「空」。執著「有」,是涉入了主體或客體的二元對立;當你二元對立的感覺消失時,便會生起對「空」的執著,然而其中仍有很細微的二元對立──執著於自我對空的體驗。當有與空融合為一聲大笑時,它們分離的表象便消失了,在現象界裡不再有矛盾。

修行者可能會問我:「師父,那第四層開悟的境界,究竟怎麼樣?」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只能以比擬、象徵或說故事的方式來回答。任何想要用文字來定義這種深刻體解的企圖都會出錯,創造出一些描述性的具體事物來,完全缺乏「有」與「空」同時現前的滋味。

其他三個層次都可以描述出來,但第四種層次卻只能運用象徵,就像一個沒有任何標註的路標,搖搖指著遠方的海洋。的確,我們不應忙著試圖去用具體的語言來定義開悟,最好是能在不同的層次上修行,不執著各種層次,最終離開了軌道──因為最後目的地是超越軌道的,它沒有軌道。

「默」與「照」這兩個字都是這種修行方法最基本的要素,也清楚帶出成功地修行這種禪法的條件、方法和觀念。默照的修行本身是由古老的印度禪法「奢摩他」與「毘婆舍那」發展出來的,分別意指「心止於一境」和「明確的觀察覺照」。

在宏智正覺禪師之前,中國的禪師通常將這兩種方法分開來教導。在日本,有時這兩種方法也被用來當作「只管打坐」的輔助修行。一般使用隨息或數息的方法來定心;而覺照則是要求修行者以質疑的方式去看修行這件事──現在所體驗到的實際上是什麼?

在默照中,我們同時使用這兩種方法,如此不但能增進打坐的功效,也能避免接替使用方法的複雜性。從宏智正覺禪師之後,默照禪這種將止、觀結合成一體的禪法,便成了曹洞宗的主要修行方式。它是止觀同時的修行方法。當心不動時,便是「默」,當你洞察「默」時,便是「照」。觀察變動的念頭,叫做「觀」,觀察「默」時,則是同時運用了定心與覺照,這就是默照。

為什麼我們一開始就要把覺知放在整個身體上,而不是部分,例如呼吸在鼻孔出入的變化、數息,或者是坐姿的覺察?因為專注在整體,比較不會像只專注在部分那樣容易生起分別心。

專注整體的同時,也能減少因分別各部位而起的妄念。即使心是散亂的,你也能持續保持整個身體的覺察。你們之中比較習慣使用隨息法的人,現在可以試著跨越,對整個身體狀態做更整體的覺察。

【編者簡介】
約翰˙克魯克(John Crook):中華禪法鼓宗傳人
http://www.ddm.org.tw/ddm/intro/index.a ... ntid=16501
【延伸閱讀】
創新與傳薪:佛法弘揚在西方
http://www.ddm.org.tw/ddm/intro/index.a ... ntid=18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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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聖嚴法師 生死相續【聯合報╱平路】2009.02.05 03:39 am

聖嚴法師走了。十丈紅塵之下,靈堂空空如也,聖嚴法師替自己預定輓額,為什麼只選了一幅「寂滅為樂」?

世人一晌貪歡,怎麼以寂滅為樂?禪宗的宗旨,當頭棒喝,聖嚴法師過世的時刻,沒有預知、沒有舍利、沒有肉身成佛、沒有各種坐化的神蹟,他說「本來沒有我」,正是這點醒的一棒。

臨終的告誡

遺言中平實敘述聖嚴法師仍然掛心的事。

明知道弟子執念,總希望師父的身影須臾不離,師父卻遺言「不發訃聞、不築墓、不建塔、不立碑、不豎像、勿撿堅固子」,師父為什麼諄諄告誡?正因為「寂滅」兩字,代表著火寂燈滅,捨棄各種的癡想眷戀。

為什麼師父遺言,文稿未經他生前審閱者不得再整理成書,為什麼年譜補至捨壽為止,身後勿再編印紀念集之類的出版品,在深一層意義上,了卻生死斬斷眷戀的同時,聖嚴法師必然更懍然於……身後神格化的虛妄。

神格化,在充滿俗世性的台灣社會裡,尤其容易牽連生者的個人私心與現實利益。遺言中更發人深省地是,莊嚴佛事,為什麼不可以辦成喪事?

如果師父未曾臨終告誡,弟子如此不捨,靜靜飲泣,怕也哭得淚眼模糊。證諸台灣民間充滿矛盾性格(包括號稱佛教儀式)的喪葬場合,一方面「駕返瑤池」,一方面「五子哭墓」,究竟何者為苦何者為樂?既然死者回歸極樂世界,為何又大聲嚎啕,哭得肝腸寸斷?苦樂都未曾定調,因之又如何離苦得樂?……極端的例子中,台灣民間的電子花車,正是弄不清楚這苦與樂的情緒,只好假死者之名而弔者大悅的混搭。

聖嚴師父遺言不要辦成喪事,除了所謂的「喪事」,常令人哭笑不得,不知所從,亦因為舉喪的場合,經常悲心甚微(慈悲心也甚微),反而是政治人物群集,社會階層顯形的一刻。

圓滿的智慧

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慈祥之外,聖嚴法師眼光澄澈,始終有一種帶著空性的機鋒。

參禪的機鋒,除了讓聖嚴法師自己了然生死,卻也讓他犀利地看出佛法在世間可能的變調,包括屈就於現實的方便法門,以及混合了民俗色彩的各種神通,尤其生死之間,正因為世人有貪生怕死的執念,可以操弄的機巧,莫過於假借一個神格化的人物,製造臨終前的神話氛圍…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細讀聖嚴法師的遺言,如此條理井然。極其清楚地,分疏出他處理個人與法鼓山法統資產的區別,前者堪稱破除迷信,刪減去神格化的空間;後者為弘法立下百年基礎,遺言中涵括抽象原則、具體做法、人事安排,在機制的運作中,不忘此後要依法、依律、依規制的告誡。

聖嚴法師以他的最後偈語,啟示普天下的善信弟子︰平實的寂滅,其中卻有圓滿的智慧。

接下去,大家都在看,法鼓山的僧團弟子,在宗師長辭之後,怎麼精神不滅,初心長存?怎麼施展教育大計,弘揚禪宗法脈?事實上,如果不預作規劃,佛教事業如同世間所有大企業,掌門人去後,同時也可能是分崩離析的時刻。

後世的榜樣

梵音如同海潮音,一波一波,生死相續之間,一代宗師在做後世楷模。

除了法鼓山,台灣還有慈濟、佛光山、靈鷲山等大型宗教團體,如何傳承,如何確立經營模式,卻又不辜負十方大德的捐輸美意,包括接續處理道場的資財土地,不只是佛教徒團體內部的問題,也將是台灣社會共同的資產……以及可能的罪過淵藪。

聖嚴法師在生死相續之間,正以無比的願力,設下可供依循的榜樣。

(作者為作家、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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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師的最後說法 【聯合報╱梁玉芳】 2009.02.07 03:42 am

沒有了聖嚴法師的法鼓山,不論走到哪兒,都是「南無阿彌陀佛」的佛號聲。仔細聆聽,擴音器中領頭唱誦的有力男聲,竟是聖嚴法師本人。那是他五十多歲、正值壯年時的聲音,輕快有力。

剛失去創辦者的法鼓山沒有哭泣聲,出家僧人對上山瞻仰聖嚴法體的信眾微笑合十,邀請大眾一齊跟著師父聲音念佛。「整個過程就像是跟著師父共修,一齊念佛。」弟子感嘆,即使師父不在了,卻覺得師父無所不在,仍然對大家說法。

法鼓山出家眾勉勵信徒:「念佛」以報師恩,「發願(傳佛法)」就是對師父最後的供養。

陰雨的山頭,人群不斷,卻是井然有序。進大殿瞻仰法相前,聖嚴法師的身影出現在一支影帶中,親身告訴大家面對死亡要有的心態。影片中,聖嚴法師盤坐,說起師父東初老和尚往生時,自己哭了,心情如遭「雷打、電擊」。

他說,會哭,不是因為「他死了,我怎麼辦啊?我完蛋了!」而是因為師恩未報。聖嚴說,往生的師父,「不需要我為他悲傷」,因為東初老人是「坐化」的,自己知道何時往生,自己坐著就走了,「還要我悲傷什麼?」

聖嚴法師說,這是凡人的「愛別離苦」。說完,他臉上浮起笑意,看著台下信眾停頓許久,然後說:「等我死後,看你們誰哭?」「如果我馬上死了,你們很多人會哭。如果我很多年之後才死,你們打過禪的,沒有人會哭,會說:啊!這個人我認識,我跟他打過七。」

這是聖嚴法師四、五年前主持禪修時的紀錄影片,近日才由法鼓山僧伽大學出家學生剪輯完成,成為法師身後勘透生死的教材,並以己身的死亡來實證。

聖嚴要弟子「勿以離別為苦」,要看破「世間一切都是虛空,一切法皆幻化、無常。」他說:「就是這個樣子,有什麼需要捨不得?」

【2009/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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