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南发专栏 Jul 13, 2009 01:58:33 pm
【乱石崩云／唐南发专栏】兜兜转转，死鸭子般嘴硬的国阵政府终于承认六年来英化数理未臻预期效果，而选择向现实低头，放弃这个本末倒置的政策。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个决定表示欢迎。许多城市地区的中产阶级家庭本身就是英文商业价值的受惠人，所以从英化数理政策落实的那一刻开始就大力支持，而且不分族群背景。
此外，马来西亚在过去二十几年经历了回教化/马来化浪潮，而中国崛起成为经济大国也促使中文作为强势语文的日子提早降临，甚至使东南亚的华人社会出现所谓的“再中国化”现象。这些变化，都让早期受英文教育，或以英文为第一语文的人日益感到不安。马哈迪在退休前强硬推行英化数理政策的作法，立时被这个群体的人士视为甘霖天降，教育体系全面英化指日可待。
因此，纳吉政权宣布废除英化数理，必然要招致这些背景人士的抗议。以目前言论空间相对开阔，民权意识日渐高涨的情况看来，一场通过互联网向政府呛声的行动在所难免。
马哈迪忽而说提倡英文教学是为了和高科技接轨，忽而指英化数理能够提高学生的英文水平。但他无法回答为何日本、韩国、台湾和中国以本身的语文教授数理，依然在国际科技排名中名列前茅？何以荷兰、瑞典、瑞士、丹麦、挪威、芬兰和德国等欧洲先进国家的人英文说得像母语一样溜，却连大学数理科系都还用各自的语文教学？
马哈迪有身份认同问题
反正到最后，马哈迪已经很难自圆其说，因为他根本搞不懂自己究竟是要借英文来拉抬我国的科技水平，抑或以英化数理来提升国人的英文程度。教育这一块真正的问题：整体水平低落，教师素质参差不齐，他却视而不见。
但时评人迦玛鲁汀显然是理解马哈迪的。上周，他在《星洲日报》专栏一篇题为《闹到尽头，覆水难收？》的文章中说道，马哈迪英化数理的议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就是和新加坡的李光耀不谋而合，以英文作为共同的语文。
迦玛鲁汀正面看待英化数理的政策，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点出马哈迪的隐议程，也并非什么惊人之举。说实在的，民间团体之所以反对英化数理，除了是保障各自母语生存的空间之外，更大的忧虑在于英文的绝对优势最终会让各族群的语文沦为真正的地方话（vernacular language）。
马哈迪本身不是“纯正血统”的马来人，所以在身份认同上产生了矛盾；李光耀原是不谙中文的南洋华人，而且形塑其个性的语言和文化是英文。这种族群身份认同的尴尬让他们在各自的社群中无所适从，所以选择一个第三国的语文来团结原本族群成分复杂的社会就显得理所当然。李光耀更绝，干脆把华文教育连根拔起，让非华人社群信服于他的决心。
马哈迪和李光耀特殊的族群情结是一个种族化社会的必然结果。殖民时期，英国人不但不准备撤除种族樊篱，反而强化之以巩固本身的统治。独立以后，马来人、印度人和华人因为联盟/国阵操弄种族主义而产生了严重的围城心态，互信不足，猜忌有余。于是，三个民族都害怕本身的血统不“纯正”，也难以容忍内部有人竟然以他族的语言文化为师，视之为民族叛徒，否则华社也不会出现“香蕉人”和“二毛子”等贬称。
我同意迦玛鲁汀所说的，就连在野党都被种族政治的魔网所笼罩，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充满了种族主义的烟硝。教育课题原本应该专业处理，最终却变成了种族主义的招魂令。但且容我问一句：始作俑者若非巫统，谁耶？
迦玛，这真是你的理解？
好些年前，我以英文写过一篇题为《有害的种族纯正论》（The noxious idea of a pure race）的文章，通过电邮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好几十个的回应，大部分都诉说着他们本身作为混血儿或不谙族群语文所遭遇过的亏待或委屈。诚然，我们的社会病了，竟然容不下这些人。因此，马哈迪和李光耀舍各族语文而取英文，或许确实带有族群团结的目的，但也不能排除他们想以此为本身族群认同的困境解套。当大家都在说着英格兰人的语言的时候，谁又能比谁更纯正呢？
我国的母语教育运动一路走来，充满悲情。我个人其实对民族悲情很不以为然，但我能理解为何如是，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提倡以多元文化主义取代民族主义作为母语教育运动论述的延续。
迦玛鲁汀在文中提到“无论怎样多元也必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我无法理解如果这真是他对多元文化主义的理解，何以他会支持英化数理，甚至以英文作为所有族群共同的语文？
我想问的乃是：假设一个无法用英文完整自我表达的人，他究竟属于多元文化的马来西亚，还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邦人？巫统认为一个人如果不能有效掌握马来文，他马来西亚人的身份就应该受到质疑。照这个逻辑思考，在迦玛鲁汀和马哈迪所推崇的英文社会中，一个英文不灵光的马来人，是否应该为其他人所嘲笑？
我反对，你呢？
同样的，一个不谙中文的华人，也不应该被其他华人标签为“民族叛徒”、“忘本”、“崇洋”等等。我身边就有朋友从小在国小受教育，讲马来话比许多马来人还流利，但也因此受尽华人同侪的奚落；我也见过有马来人因为巫统渲染的种族言论，不敢承认自己有华人血统，似乎作为混血儿是一种原罪。更不用说吉兰丹州的土生华人，口说巫文诉身世，手持香烛拜祖先。夹在华巫文化之间，他们难道不也是马来西亚的一份子？
顺着这个理解继续探讨，我们甚至有责任重新思考何为母语母文？这些年来，华社所倡导的母语教育，不但没有照顾到英语社群的需要，反而加剧了他们因为不谙中文而产生的罪恶感，这是我们必须检讨的。一个华人如果是在纯英文的环境中成长，他的母语自然是英文，吾人不必大义凛然走上前去质问：“你对得起你列祖列宗吗？”
学习接受“母语未必是祖语”
我常常说，如果我们能够接受沙巴州的一些卡达山小孩以华语甚至客家话为母语，何以不能以宽容的心对待以英文或马来文为母语的人？又或者一个淡米尔人精通华语，开班授课，又有何不可？迦玛鲁汀中文造诣在一般本国华人之上，不就是社稷之福吗？
一句话：山不拒细壤，故能就其高；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我们必须学习接受一个人的母语（mother tongue/native language）或第一语文（first language）未必是他的祖语（ancestral language），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特定族群的成员。再怎么弱势或不显眼的群体，都不应该为多元文化的社会所忽视或遗弃，也不应该承受任何的偏见和歧视。
故此，回应种族化社会中的误解和排斥，不是罢黜多语，独尊洋文，而是给予每个语言和文化同等的尊重和认可。英语社群之所以抗拒母语教授数理，是因为害怕在一个多元的社会中，他们原来享有的利益和地位将荡然无存。要让他们放心，就必须去除狭隘的族群意识，终结对各族群和不谙祖语者的污名化，保障他们在一个新兴多元的马来西亚社会中占有一席之地。
那你说那些赞成以英语教数理的人，例如马哈迪和迦玛鲁汀，他们的意见不是被忽略了吗？的确，政府应该重视他们的看法，毕竟他们也是纳税人。我建议政府除了鉴定社会上弱势群体——尤其是原住民和东马土著的教育所需，也开始探讨英文学校的可能，设定条件和准则，逐步恢复英文源流教育。我所理解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并不深奥模糊，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瑞士、比利时和加拿大作为多元文化国家都能够挤身世界经济强国之林，吾人何须日日南望岛国新加坡？
因为反对英化数理，各族群的母语教育人士同马来民族主义团体走到一起，打赢了第一仗。但后者毕竟要维护马来文作为至尊语文，甚至把其他语文源流的小学视为国民团结的障碍。下一仗怎么打？提出多元文化主义与之辩驳，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