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的想象王国探索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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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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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幻觉以往并非从来都不曾有过,但在【这种场景里,】它是那么强烈。【我好似生活在两个并存的世界里。】我也许正做着某种极平凡的活儿,正拾起一只鱼饵盒,【或是放下一只餐叉,】或是正说着什么。倏然间,我感觉到是我的父亲,而不是我,在说着什么,在做着什么。那是一种令人悚然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钓鱼。我抚摸着鱼饵罐里的青苔,感觉依旧是一样的湿润。我注视着蜻蜓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落到钓竿捎上,亮闪闪的。【蜻蜓的到来使我毫不犹豫的相信:】一切就像从前,岁月不过是一段虚幻的蜃景,根本就不曾有过。我们把船泊在湖上垂钓。拍打着船舷的还是那轻波细浪。船还是那条船,碧绿的颜色依旧,破裂的船肋依旧。舱底上残留着的依旧是那样一些淡水遗物:【死掉的翅虫蛹,】一丛丛的枯苔,锈蚀了的废鱼钩,头一天溅洒的鱼血。我们久久凝视着钓竿末梢,凝视着飞来飞去的蜻蜓。我把钓竿放低,让竿梢伸到水里,漫不经意但小心谨慎地把蜻蜓赶下竿梢。蜻蜓急忙飞开两英尺,然后重又回落到钓竿的梢端。【今日戏水的蜻蜓与昨日的并无年限的区别——只不过两者之一仅是回忆而已。我看着我的孩子,他正默默地注视着蜻蜓,而这就如我的手替他拿着钓竿,我的眼睛在注视一样。我不禁目眩起来,】分不清自己握着的是哪根钓竿的末端。


我们钓到了两条欧洲鲈鱼,轻捷地拽着它们,像是拽鲭鱼似的,接着连抄网都没用就稳稳实实地把它们拖进了舱里。把它们敲昏以后,我们跟着就往回赶,想在午饭前游一会泳。这时,湖上的光景与我们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靠船的码头与这里隔着的还是那么些个小岛。水面上依旧只有微风徐徐轻拂。这湖水仿佛是一片全然被魔法镇住了的汪洋。你要是离开它,由着它去,若干小时以后你再回来,它依然是水波不兴,还是那一泓永恒的可靠的静水。浅水处,黑魆魆的树干和枝梢堆积在湖底透明的沙石上,浸在水里,纹丝不动。蛤贝爬过的轨迹清晰可见。成群的小鲦鱼悠悠游过,每一条都投下纤细的瘦影,形影相随,在阳光照映下,亮晃晃的,那么耀眼。一些度假者正沿着岸边游着,【其中一人拿着一块肥皂,水便显得模糊和非现实的了。多少年来,总有这样的人拿着一块肥皂,这个有洁癖的人,现在就在眼前。】今昔之间没有悠悠的岁月之隔。


我们踏着一条双道公路,穿过灰蒙蒙、丰饶的田野,到农庄去就餐。公路原来有三道,你可以任意择一而行。如今只剩下两条道由你挑选。中间的那一道不见了,那是一条布满牛脚印和干粪块的土路。【有一刹那我深深怀念这可供选择的中间道。】我们正走着的这条路从网球场边经过。它静卧在阳光下,弥散着某种令人心安神定的氛围。网底边的绳子松了,球场两边的空地上长满了车前草和别的什么名儿的杂草,看上去一派葱绿。球网(六月份装上,九月份取下)在燥热的正午没精打彩地垂着。整个地方被正午蒸腾的热浪、饥饿和空荡占据着。不吃甜食的人,可以馅饼代之:乌饭村果馅饼和苹果馅饼。女招待仍旧是乡村姑娘,还是年方十五,仿佛时光不曾流逝,只有宛若落下的帷幕似的时光消逝的幻念。姑娘们的【秀发刚洗过,这是唯一的不同之处——她们一定看过电影,见过一头秀发的漂亮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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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啊夏天,生命的印痕难以磨灭。】那永不衰颓的湖,那坚不可摧的树林,那生长着香蕨木和松柏的牧场,永远永远,岁岁依旧。夏天无边无际,没有穷尽。湖四周的生活正是在这样的底色上织出的锦缎。也正是衬托着这样的背景,度假人编织着他们圣洁而闲适的生活;小小的码头的旗杆上,美国国旗在蔚蓝的天幕下迎风飘荡,映衬着朵朵白云。千回百转的小径绕过盘根错节的树根,从一栋小屋伸向又一栋小屋,最后折回到户外厕所和放置喷洒用的石灰水罐子的地方。百货店的纪念品柜台上,摆放着白桦树雕成的微形小船;明信片上的景物看上去比它们本来的样子显得稍许好看些。闲暇中的这个美国家庭,逃避了闹市的暑热,到了这儿,弄不清小【湖湾那头的新来者是“一般人”呢还是“有教养的人”,】也拿不准星期天驱车来农庄吃饭的那些人因鸡不够分享而被拒之门外的传说是否真切。


我一个劲儿地回忆着这往昔的一切。那些岁月,那些夏日,对于我是无限的珍贵,值得永远珍藏心底。那是充满欢乐、宁静和美好的时光。八月初的到达本身就是桩了不得的事儿。农场的马车在火车站刚停下,你就闻到了空气中厚重的松树味儿;你第一次瞥见了笑容满面的庄稼人。车上的行李箱是那么重要,是少不得的。父亲在所有这些事儿上有着绝对的权威。马车在你身底下颠颠晃晃十几英里的感受,是多么令人激动!在最后一座长长的山脊上,你一眼望见了离别十一个月的湖,望见了你梦牵魂绕的那泓湖水。别的度假人见到你时,在欢呼,在雀跃;行李箱等着卸下——车子要释去丰厚的重负。(如今,到达不再那么激动人心,你开着车来到屋前,把车子停在附近的一棵树下,拿出几个行李袋,不到五分钟,一切就完事了。不再有喧嚣笑闹,不再有对行李箱发出的赞叹之声。)


宁静,美好,欢乐。如今,唯一不对劲儿的就是这地方的声响:艇外推进器那陌生的、令人紧张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刺耳,每每砸碎你的幻念,让你感觉到岁月的流逝。往昔的那些夏天,所有游艇的推进器都装在艇内。它们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行驶着。那声响不啻是一支催眠曲,融进夏日的睡梦之中。游艇发动机不论是单缸,还是双缸;不论是通断开关启动,还是跳搭接触点火,从湖上传来的声音总是那么催人入梦。单缸机啪啪地响着,双缸咕噜咕噜地哼着,那声响都是深沉的。可如今,所有度假人用的都是推进器装在艇外的游艇。白天,炎热的上午,这些游艇的声音急促而令人恼怒;晚上,静谧的晚上,游艇的尾灯点亮了湖水,那声音蚊虫似地在耳际嗡来嗡去。我儿子倒偏爱我们租来的那种新式游艇。他最大的心愿,是要掌握单手操纵的本领,很想精通此道。很快,他便学会了把油门堵起来一忽儿的鬼窍门,学会了针阀调节油门的方法。看着他,我就想起了自己捣弄那台有着笨重飞轮的老式单缸机的情形……那年月,汽艇上没有离合器,靠岸时,你得瞅准时机关闭发动机油门,光凭着舵荡向岸边。要是你学到了那个窍门,还有一种倒船靠岸的法儿。你先关掉油门,就在飞轮转完最后一圈,就要停下来的当儿,再松开油门,飞轮就会被气压顶回来,开始反转。顺风靠码头,用通常的法子,很难把船速减低得恰到好处。要是哪个小伙子觉得自己能娴熟地操纵汽艇,他就会让它朝码头多进几步,然后后退几英尺。这需要果断和胆识,你要是提早二十分之一秒放开了油门,那时飞轮还有足够的力量转过中线,你就迫使飞轮继续顺转,汽艇就会像疯牛一般撞向码头。


我们在湖边度过了愉快的一周。鲈鱼很爱咬钩。太阳日复一日地照耀着。晚上,疲惫的我们躺在小小的卧室里,沐浴着漫长而炎热的白昼积聚起的暑热。屋外,轻风徐拂,几乎见不着枝叶晃动。湿地的气味通过朽蚀的墙板袅袅飘来,催人入梦。红色的松鼠一大早就跳上了屋顶,奏响了自己一天生活的序曲。这样的清晨,我总爱躺在床上,回想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那艘尾部又长又圆宛若乌班吉的嘴唇②的小汽艇,在水上默默地行驶着,月光洒满了船帆。小伙子弹起了曼陀铃,姑娘们唱着歌儿,歌声与琴声在夜色皎皎的湖上飘荡,那么甜美。我们一边吃着蘸了糖的坚果,一边想着姑娘们。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早饭后,我们去逛商店,所有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小鲦鱼仍在瓶子里,瓶盖和塞子被少年营地的小家伙们不知搬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无花果做成的糖条儿和比曼口香糖不曾有人动过。店外,公路上铺满了柏油,汽车就停在店前。店内,一切依旧,只是摆了更多的可口可乐,而莫克西和菝葜汽水这样一些软饮料,不如先前那么丰裕了。我们每人喝了一瓶汽水,走出商店,汽水味时而呛回鼻腔,火辣辣的,令人难受。我们静静地沿着小溪河搜寻着,甲鱼从溪边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木头上滑下去,钻进了松软的河底。我们仰卧在小镇的码头边,把蠕虫喂给娴静的鲈鱼。【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分辨不清当家作主的我,和与我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我们在湖畔逗留的某个下午,突然风暴大作。这仿佛是我在很久以前怀着幼稚的敬畏之情观看过的一场古老情节剧的重演,高潮还是在第二幕,与以前没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雷电在一个美国的湖面上狂撕乱劈。这曾经是最壮观的场面,如今依然是最壮观的。风暴的前前后后与从前是那么相似。从最初感受到的酷热、躁闷与压抑,到营地周围弥漫着的令谁都不想走远的气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下午将近一半(总是在这个时候),奇怪的阴暗渐渐涂满了天空,【一切都凝住不动,生命好象夹在一卷布里,接着从另一处来了一阵风,】系泊的船只掉转了头,接着,报警似的雷声从天际隆隆滚来,跟着是铜鼓,跟着是响弦,跟着是低音鼓,是沙钹。未了,电光撕扯着黑黝黝的天幕,【诸神们在山间咧嘴而笑,舔着他们的腮帮子。之后是一片安静,过后,雨丝打在平静的湖面上沙沙作声。】啊,回来了,光明,希望,兴致。度假人纷纷跑出屋子,到雨里去畅游……雨中沐浴的全新感受令孩子们痛快得欢叫起来,有关被雨水浸透的谈笑,仿佛一条坚不可摧的铁链,连系着几代人。那位手持雨伞镗进浅水的不正是本剧的喜剧主角么?


别人去游泳的时候,我儿子也要去。他从晾衣绳上拽下被刚才的一场雨浇得湿淋淋的裤权。我心里没有一丝想去的念头,只是无精打彩地看着他,注视着他结实、瘦小、赤裸着的身躯。他在穿那湿漉漉、凉冰冰的短裤时,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当他扣上松紧带的扣子,我的腹股沟猛然感到了死亡的寒冷。

  

① 庞氏:原是一种面霜的商标名。
② 乌班吉的嘴唇:中非共和国乌班吉河流域沙拉族(非洲黑人部落)的女性成员,爱在突出的嘴唇上挂着木碟之类的饰物。

  
肖毛注:【】里的文字选自冯亦代先生的译文《再到湖上》,对晓风晓燕的译文我也稍作过改动,恕不详述。这篇译文原载于1992年第1期《译林》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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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大师的矛盾:谈怀特的想理主义与文风 / 董鼎山


今年一月,我在《读书》杂志发表了一篇悼念美国散文大师怀特(E.B.Whi-te) 的文章,引起了一阵反应。正在国内散文写作之风盛行之时,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国内翻译与读书界似着重于小说,其实怀特的著作及其所发表文章的《纽约人》杂志,对美国本世纪的文艺出版物的作风有很大的影响。因此我想把怀特再度详尽分析一下。


怀特于一九八五年十月一日逝世,享年八十六岁,当时《纽约时报》的讣闻把他形容为“美国最宝贵的文学资源之一”。次日《时报》主笔甚至以“怀特的要素”为题写社论悼念,把他的细致精心的文风和世界和平的期望并列,把他的作品标为文明的象征,与野蛮的象征(暴力)作对峙。这样的比喻对一位靠卖文为生的人可说是无比的光荣。


其他报刊写文纪念者也不少。《民族》周刊在封面载文追悼,把怀特的文雅与纽约市长爱德华•考丘(写过自传,自称作家)的粗俗作对比。此文的结束引用怀特自己在儿童小说《夏绿特的蛛网》中的一行句子:“很少有人是个真实的朋友,同时又是个好作家。”《民族》此文的意思当然是指:对读者大众而言,怀特不但是位作家,而且也是一位可以谈知心话的朋友。


他的一生所得到的荣誉恐怕比任何当代美国作家所得到的都多。虽然他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是他所获的其他奖章甚多,包括全国文学勋章,总统所颁的自由勋章,美国文艺学院所颁的散文金质章。他所获的普立策文艺奖是颁给他的“整体著作”的。他所受的荣誉博士学位也很多,包括最有声望的哈佛大学的。他的著作,特别是儿童读物,都是畅销书,总数达千万册。那本他将康年尔大学英文老师威廉•史德仑克讲义改编而出版的《风格的要素》,曾是“每月读书会”的选书,至今仍在畅销,被写作职业者奉为圣经。今日大中学教材所用的标准诗文选集,至少包含有怀特的一篇散文,很可能是他与福特旧式老爷车告别的《再会,我可爱的》,或幽默散文《猪猡之死》。


他生涯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纽约人》杂志。他的极大部分作品都是在《纽约人》发表,因此他对那个刊物有决定性的影响。怀特于一九二五年《纽约人》创刊后不久即来任职,虽然不曾充任正式的编辑,但贡献很大。他所写的有散文、诗、幽默短篇、具有画龙点睛效果的漫画说明等。作为《纽约人》非正式社论的专栏《市井闲话》(Talk of the Town),有一时期几乎由他全部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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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的第一篇文章是在第十期的《纽约人》发表。这类轻松幽默的“随笔”(《纽约人》称之为Casuals)后来就成为这本刊物的特征。可是怀特在一九二五年底第十一期所发表的第二篇短文(仅六百五十个字),形容他在餐馆中将一杯酸牛奶倒翻在新西装上的尴尬情况,才特别引起该刊文学编辑凯瑟琳•安琪尔(Ka-therine Angell)的注意。安琪尔向劳斯推荐,把怀特聘为编辑部的长期编写人(安琪尔最终嫁予怀特,可是她替怀特与劳斯拉拢,乃是《纽约人》一件最具决定性的大事)。


历年来,有多少作家因《纽约人》而成名!有多少名家曾在这本文艺周刊上出现!这些名字包括了二十世纪大部分美国名作家,不可能在这里一一列出。《纽约人》的成功当然出之于创办人哈罗德•劳斯的“怪才”,但是刊物的“调子”(Tone)却是怀特到达后所确定的,这个调子至今不变。例如杂志专栏“市并闲话”中的第一段“注解与评论”等于是社论版,乃是怀特开创的。这些对纽约市社会各种情况的小评,着重于谦虚、常识、合理,而对虚张、矫饰、自大那些恶习则加以讽刺,语气是冷静的、幽默的。六十年后的今日,你如翻阅《纽约人》那个专栏,仍获如是印象,怀特的精神流露在字里行间。


作品格调、语气表现了文风。《纽约人》的内容则大致由劳斯决定:对文艺的批评必须严肃,对政治的批评则取玩世不恭的态度。在编辑方面,怀特与詹姆斯•塞柏(James Thurber)乃是劳斯的哼哈二将。劳斯乃是在怀特怂恿之下采用了塞柏的漫画。此后,《纽约人》的两个最显著的特色:漫画与“市井闲话”专栏就反映了这两位文友的才能。他们与劳斯的关系搞得很好,因为他们从不侵犯后者的主编人权利。怀特虽大大的替劳斯的刊物作了贡献,他自己在文坛的成名也完全靠了《纽约人》。在一九二九年写给他弟弟一封信中,怀特这么自认:

    “我久已发现,在创作方面,我能真正达到一些优美成就的,只不过是写些内心所感的日常生活中的微不足道的琐事……进了《纽约人》后,我才找到一个可以表达这些无关紧要、毫不相干的情感的地方。”


《纽约人》是劳斯的整个生命。怀特却有创作家的强烈个人意识。这是他们二人对刊物看法不同的地方。怀特写了多年的“市井闲话”中的小评,总觉在艺术上受了限制。某次他对朋友说:“用编者立场的‘我们’来写一些象样的东西是很不可能的,除非你是狄翁尼(Dionne)家的人。”(狄翁尼是指当时名闻国际的加拿大五胞孪生姊妹的姓)。他也反对作者不具名的社论,某次向劳斯建议,在他的“注解与评论”下署名,遭劳斯拒绝。这位怪人既反对列出刊物报头编辑名单,也不赞同登载文章的目录。《纽约人》登目录,还是近数年来的事。


在这种束缚之下,怀特的艺术家“野心”逐渐在蠕动。他感激劳斯的提拔,但他总觉得他有些作为作家又不能为所欲为之感。他对自己所写的“注解与评论”不满,因这些意见代表了刊物,而不是他自己。他把这些短评称为“我的每周一次的说教。”他不喜被人称为幽默作家。《纽约人》在经济大萧条期间也很畅销赚钱,因此有人批评它完全忽视当时的经济与政治大问题。这类批评更使怀特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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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人》写作了十年后,怀特在文化界的名气仍不大,可是他的才能在杂志界却很受敬重。一九三六年,《星期六文学评论》请他当主编,被他谢绝,因他的主要兴趣是写作,对编辑大权没有野心。到了一九三七年,他请假一年(时年三十八岁),望可专心写一部自传性的长诗。但是这个计划没有成功。他的请假表示了一种欲与《纽约人》脱离的意向(其实他的一生写作都与《纽约人》有联系)。一九三八年他与《哈泼斯》月刊订立合同,每月写一篇长二千五百字的散文。自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三年一共写了五十五篇。在这期间,劳斯不断表示愿出重资把他请回来(同时,他的妻子凯瑟琳仍是《纽约人》重要编辑之一,而且他自己仍在那里保留了旧有的办公室)。这时《纽约人》已是美国有声望的刊物之一,要与它决裂,必需有相当勇气,因为脱离这么一个机构,很有名利双失的危险。但是怀特的名气却未受影响。


一九三八年是怀特最感消极沮丧的一年,这与国际时局所造成的阴郁气氛有关:西班牙内战,德国希特勒与意大利莫索里尼法西斯主义的崛起,以及美国对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的敏感,凡此种种都使怀特感到自己所写的微不足道的幽默小品毫无意义。他写信给塞柏道出对自己的忧虑。塞柏答道,在这个动乱时期,幽默作品更是需要,不应自感惭愧。塞柏不主张作家过分地有政治感。


塞柏的忠言并没有替怀特带来慰藉。他的心情还是很不愉快。在《哈泼斯》月刊写文的四年半内,他居住在缅因州新英格兰的乡下。他所发表的文章材料就反映了他的乡村生活。这些每月一篇的文章写来并不容易,比每周一次的《纽约人》短文更难构思。原因之一是缅因州乡下生活不如纽约的城市生活热闹、遭遇多。在《哈泼斯》月刊所载的文章也不如他的《纽约人》的作品轻松愉快。


在一个名叫《他们下手的那天》的短篇中,他以科幻小说方式叙出世界末日的主题。他又常在“注解与评论”专栏中表露他对原子时代居住在大城市中的恐惧。这种疑虑造成了他在政治思想上对世界政府的幻想,但是联合国组织似乎并不能使他感到满足。他对人类脾性(野心,竞争,好胜,任性,慌乱)不安,转而向安宁的大自然世界找求慰藉。某次他写信给塞柏说,“在我看来,生活总是令人惊恐的。”


生活显然是使他惊恐的。他的传记作者司各脱•埃立琪(ScottEllege)说,一九四三年时,他曾因心理忧郁症求医服镇静剂。怀特在给他弟弟的信中也曾提及自己的神经质。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隐病”。一九五四年出版的散文集《角落上的第二棵树》(The Second Tree from the Corner),其中就有二篇提及神经不正常与疯狂。在一篇《门》的散文中,叙故事者将自己的情状相比于放在迷宫曲径做各种试验的老鼠。他焦急地说:“……我面临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疯狂;什么好象都与事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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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于一九四三年回到《纽约人》。那时编辑部人员已因二次大战而大大减少。他写给《哈泼斯》月刊的辞职书中表示对自己的不能胜任遗憾,其实他在那个刊物颇留下一些影响。比如,林白少校夫人安妮•莫罗(Anne Morrow Lindbergh)的新书《未来的浪潮》(The Wave of the Future)替孤立主义者仗言,反对美国参与二次大战,就引起怀特的批评。怀特乃一民主思想者,在此时期写了不少攻击法西斯主义的文章,变成为所谓“美国式生活”的代言人。他在美国作家中是首先敢言谴责纳粹虐待犹太人的一个。四十年代初期他在文化界的名声已相当大了。有的评论家把他在《哈泼斯》所发表的文章赞美为“充满了观察力的诗,充满了敏锐、柔雅、但有时尖刻的道德见识的哲学。”


他是不是自认为思想家、代言人?他的传记作者埃立琪认为怀特没有耐心也没有深奥的智力和历史学识来争论复杂的哲学思想。他恐怕也有自知之明。在他那本收集讨论世界政府的文章集子《野旗》(The Wild Flag澳大利亚一种蓝紫花)的扉页上他如此自我介绍:“怀特先生并不自以为是个思想家。他写这些重要的实实在在的问题的文章时很觉不自在。他自认好象是马戏团中没有大本事的小丑,却突然发现自己与瓦伦达飞人班一起走钢丝。”不过怀特对世界政府这个主题很有自信。他于三十年代即心醉于世界政府的观念,兴趣至死未泯。


三十年代有很多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憧憬世界政府(或世界联邦)。在他们眼中,这是一种信仰,一种灵感。他们认为宽厚的人道主义远较狭隘的民族主义重要。他们梦想未来的世界是个没有仇恨的世界。二次大战原子弹的发明更使他们热心提倡世界政府。四十年代后期与五十年代初期,这个观念颇引人注意。当时的热心提倡者包括芝加哥大学校长劳勃•赫金斯,与哲学家摩的默•艾德勒。问题就在,世界政府是个完美的理想,可是现实与人的本性却是最大的阻力。


怀特在《哈泼斯》月刊写过世界政府这题目,在《纽约人》的专栏中他更对此大事宣扬。据埃立琪说,他回到《纽约人》后,“从一九四三年四月十日一期开始,在四年中,怀特的每周一次的‘注解与评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提及这个主题。”这里我们又不免要提到主编人劳斯与怀特间的关系。劳斯对世界政府毫无兴趣,他这样的放任似表明他对怀特的尊重。怀特这些文章对国际组织没有什么大影响,可是他的理想主义确定了《纽约人》此后对社会与政治问题看法的基调。即使在今日,你翻开《纽约人》一看,第一页的“注解与评论”一定会评论一周以来的社会与政治现象,无论那是批评美国对尼加拉瓜政策,里根总统对内的经济措施,或中央情报局的胡作非为。这并不是说怀特是位左翼思想者。他只是一个悲观的、充满乌托邦空想的、人道主义的理想主义者。


这些特点在怀特的著作中却并不显明。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他并不是长篇大论的论文家;他的随感散文都是零散发表的,很难使读者一下子发现他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第二就是他的文章。怀特的文字清澈、流利,极具诱人的魅力。任何作家都可用逻辑的推理,高度的智慧,或文字的魅力来说服读者,而怀特所用的乃是上列的第三号利器。他的文字富有魅力而且是敏感的、自嘲式的,特别令读者有亲切感。他好象是一个教室中最怕羞的男生,但是他的诚恳终于赢得班内最美丽女生的青睐。


因此,我们有必要谈到怀特的散文作风与技巧。他的文风其实很朴实。他的文句简单,毫不罗哩罗嗦:主语,谓语,直接宾语,间接宾语,就是这样的次序。他很少用复杂的句子或多余的形容词助动词。他的词汇也是很简单易懂的,绝不用艰涩的字,也很少用抽象性的字。而且他有时会用一些俚语,更使读者起共鸣。

在他将康年尔大学英文教授威廉。史德仑克的教材讲义《风格的要素》前言中,对自己“充当修辞学专家”很感不安,他说,“其实我是用耳来写”,即是说,他所写的,读出来,听得懂。

怀特文句的节奏和谐,他的描写能力使读者不知不觉地上了钩。这里是描写海滩炎夏而又令人觉得秋季不远的一段:“潮水推进推出,泥浆中的蛤群喷出短促的海水,远方海岛边缘悬了一行雾的白线,持续的、凉快又晴朗的日子仓促而过,我恨九月。”这最后四个字把作者欣赏夏季而遗憾它的迅速消逝的心情,完全表达出来。怀特的描写能力,无论是形容暮色中的高厦、阳光下的白雪、雨雾中的湖面都极为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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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是公认的当代美国散文大师。因为替《纽约人》编辑部写“社论”。有时不免带些说教性。他在不说教而随便闲谈的时候,散文便特别显得精采。他的文章给人一般印象是乐观的、甚至是兴高彩烈的。但他也有他的阴暗与抑郁的一面;他有他的对人生焦虑哀伤的感情。他的最令人称赞的文章是名叫《再到湖上》(Once More to the Lake)的一篇,写他于一九四一年带了十一岁的儿子回到缅因州的一个湖边去玩。——他自己父亲于一九○四年即开始带了他每年去那湖边游玩,他对这段生活怀有深厚的感情。


在此散文中,怀特回忆那童年所熟悉的湖,现在他又通过儿子的眼睛去看,发现他儿子在湖边玩乐,与他自己在三十多年前的所干的完全一样:

“我开始有了‘他就是我’的幻觉,这样很简单的一个变迁,我就成为我自己的父亲。这个敏锐的感觉持续着,在我们留在那里的时间里不断出现。这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新感情,只是在这种环境内,这感觉越来越强。我好象活在双重生活中。做一个简单行动时——拾起鱼饵箱,在餐桌上放刀叉,或是讲一句话——我会突然感到这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在说那句话或作那个手势。这种感觉有时使我毛骨悚然。”


《再到湖上》所谈的是世代,是生、死、再生。怀特对生命的一代一代的持续极具好奇,而死的观念又总使他萦怀不忘。在这篇散文中,他一面通过自己的儿子重温父亲的生活,一面却又预见自己的死亡。在散文最后一段,他的儿子在被阵雨淋湿之后,正在绞干游泳裤,又要再下水游泳,怀特写道:“我不想再下水,懒洋洋地注视着他这结实而瘦削的小小的裸体身子;看他在把那条潮湿冰冷的游泳裤拉上屁股时的微微畏缩。当他把泡涨的腰带扣住时,我的下腹部突然感到一阵死亡的寒气。”


怀特的全名是埃尔温(Ee-wyn)•布鲁克斯(Brooks)•怀特。他不喜父亲所取的名字,故用字母E•B•代替。他于一八九九年出生于纽约的佛农山镇一个中上等家庭,是全家第六名孩子中最小的男孩。父亲是一家出售乐器公司的副经理,每年夏间总携了全家儿女去缅因州的湖边度夏,怀特因此自幼即爱好大自然。外祖父是位画家,对艺术的喜好是受母亲的影响。他的童年生活(大厦,草地,花园,佣仆,动物)应该是很美好的,可是根据他的传记作者埃立琪所写,他自幼怕羞,不敢在公众场所讲话,焦虑学校的功课,因此他的生活并不是富有乐趣的。他喜爱独自相处,作文不错。他常默默地与动物“交朋友”。


一九一七年他进了康年尔大学。那时美国恰好参加欧战,怀特未能通过陆军体格检查。次年他参加报刊校阅的编务,不久就被选为主编,写了不少社论。史德仑克请他留在康年尔当英文系讲师。但他已打定主意投身于新闻界。二十年代与三十年代初期,青年人有意进入报界工作者很多,德莱塞与海明威就是当新闻记者出身。


谈到德莱塞,这里有一段轶事,很值得未来的青年新闻从业员警惕。德莱塞某晚写了一篇剧评于次日的报纸发表。只是那晚他要与女友幽会,未曾观剧。次晨他在女友床上醒来发现,那个剧团从未进城,因为他们所乘的火车被大雪所困。怀特初次进报社工作时,出外采访,坐错了火车,没有新闻稿,只好辞职。他的新闻职业前途似没有什么进展,直到他于一九二五年加入“纽约人”,始找到了他的归宿。那个年代出了不少突破性的文坛巨人,如诗人瓦莱斯•史蒂文斯,E•E•肯明斯,评论家爱德门•威尔逊,小说家威廉•福克纳等。不过怀特对尝试性地写诗或小说没有兴趣,他也没有对创作艺术有什么特别野心。他对著名长篇文学杰作发生厌倦,有次他自称他化了十四个月的功夫才看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令他拜服者乃是H•L•门根(H.L.Menchen)等那些一流时论家。


有人说怀特只不过写些短篇散文,出过几本散文集,不足道也,何必把他捧为文学大家?这全视个人的好恶而定。怀特确没有写过“巨作”,不过他的文字的完美,却在美国文坛占了一个独特的位置。中国喜爱浓艳妍丽的散文的作家不妨学学他的清新文风。此外, 他的儿童小说如《夏绿特的蛛网》,《天鹅的喇叭》,《史都瓦•立多尔》正成为儿童文学的不朽作。在美国当代文学史上,他可以算是一位“巨人”

     

一九八六年四月三日于纽约
董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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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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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能的想象王国探索之旅》第五站:《夏洛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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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夏洛的网》Charlotte’s Web
作者:[美] E.B.怀特Elwyn Brooks White
译者:任溶溶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日期:2010年7月12日 (星期一)
时间:5.00 – 6.30pm
地点:T105 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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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的网》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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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溶溶:童心不泯,世界大美


任溶溶,翻译家,儿童文学作家。1923年生,广东鹤山人。译作有《安徒生童话全集》、普希金童话诗、意大利童话《木偶奇遇记》、《洋葱头历险记》、英国童话《彼得•潘》、《柳树间的风》、瑞典童话《长袜子皮皮》、《小飞人》等。创作儿童文学作品有童话集《“没头脑”和“不高兴”》、儿童诗集《小孩子懂大事情》、《我妈妈的故事》等。


任溶溶至今依然清晰记得自己刚接触儿童文学翻译时的情景,“那时,一个朋友在儿童书局办杂志,急需翻译找到我,我就乐呵呵地帮着翻了,到外文书店一看,哎哟,看到迪斯尼出的书,那画儿简直太美了,我就买回来陆续翻译,从此就一头栽进去了!”当时如果不是接触翻译,他大概就去做了考古。“我曾碰到一个考古学家,很受他感染,日思夜想的就是跑到从没打开过的古墓,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岁月不饶人,而今他难拾昔日旧梦,说到这件陈年往事却不胜感慨。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同样不是任溶溶的初衷,他最早写的不是儿童文学作品。很多年前刚回到上海时,他看了左拉的小说《屠场》很是感动,就把它改编成剧本,在这个讲述工人因为到处碰壁最后变成酒鬼的故事里,他非常得意地用上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富贵心头涌,贫穷懒惰眠。”然而很不凑巧的是,“后来一个朋友说他们想拿这个剧本去演出,结果这个朋友家失火把剧本也烧掉了,烧掉之后我跟成人文学就不‘搭界’了。”此后,他陆续写了《一个天才的杂技演员》等至今仍让小读者们津津乐道的故事。


就这样,因为偶然的机缘,儿童文学翻译和创作成了任溶溶生命中的必然。他数十年孜孜不倦的辛勤劳作,结下累累硕果。他直接从意大利文译出的《木偶奇遇记》迄今仍是流传最广的中文版本,他晚年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全集》,由丹麦首相哈斯穆斯亲自授权,成为惟一的官方中文版本。与此同时,因在儿童文学领域作出的重要贡献,他于2006年荣获首次设立的陈伯吹儿童文学奖杰出贡献奖,并在今年被授予“资深翻译出版人”纪念牌。


“我也很惊讶自己翻译了那么多书,不过这是因为我翻译的都是很薄的儿童读物,人家的一本书,我可以变成100本。”听任溶溶娓娓道来,不经意间会被他自得其乐的性情所感染。他用自己女儿的名字取的笔名,原是一次翻译童话时的顺手之举,却让他此后麻烦不断:有人登门拜访,家人总得问:您找哪个任溶溶?老的还是小的?还有小读者写信来,经常叫他“任溶溶姐姐”、“任溶溶阿姨”,这一切都是因为孩子天性让他忘了“女儿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他教儿子下棋,儿子学会了,快赢他了,他就让儿子另请高明,好让自己始终保持“不败”;他现在依然住在一间已经住了五六十年的老洋房里,有一次听说这片房子可能要被拆迁,他跑到好友、翻译家草婴家大哭一场,而事实上,他常年工作生活的那个房间其实并不舒适,连窗户也没有。


得益于这种幽默性情,任溶溶始终保持了乐观的心态。让很多人感觉不堪回首的“文革”经历,在他却是一段“幸运”的记忆。当时,他被分配到饲养场养猪,“养猪其实是很舒服的,连队里还要‘天天读’,有时候还要被训话,养猪却只要在猪吃食的时候喂一下。”因为太喜欢长着长鼻子的匹诺曹,他很早就准备了学习意大利语的资料,期待有一天可以翻译《木偶奇遇记》。“没事偷着乐”的任溶溶正是在此期间学会了意大利语,同时还偷偷学会了日语。以至于日后当很多人赞他精通四国语言时,他总得使劲儿“辟谣”说,其实自己比较精通的是英文和俄文,意大利文和日文都是在“文革”十年无聊时学的,不作数。


“文革”结束,已届中年的他迎来翻译生涯的高峰。其时,整个出版环境为之一新。上海译文出版社成立,他没有回到之前供职的少年儿童出版社,而是开始在译文社编辑《外国文艺》杂志,业余时间专心致志从事儿童文学翻译。他先后翻译了《长袜子皮皮》、《彼得•潘》、《假话国历险记》、《小熊维尼》、《夏洛的网》等数以百计的经典儿童文学作品。其中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安徒生童话全集》。


任溶溶坦言,翻译安徒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那时我已经70多岁了,此前根本没想过会去翻译他的作品,因为已经有很多很好的译本,像叶君健的译本就很好。但终究拗不过出版社的要求,决定翻译一个新的版本。”刚着手翻译时,任溶溶感觉有些吃力,等找到了自己的翻译方式才顺手了起来。他说,安徒生从小听了很多民间故事,他的许多童话跟传统的民间故事关系密切,像《皇帝的新装》就是从西班牙的民间故事改编过来的。后来他创作童话用的也是讲故事的方法。“所以我翻译时尽量用口语,像翻译民间故事一样,不要掉书袋,讲的都是‘大白话’,目的是写给小孩子看,尽量让小孩子看懂。”


这也正是任溶溶在翻译中一贯坚持的原则。在他看来,译本没有别的自由权,必须忠实于原文,忠实于作者。“前人说‘信雅达’,我觉得‘信’是最重要的,文字要信,风格要信。翻译的时候我也经常会斟酌,尽量用浅显的单词来表达。可惜现在许多翻译者太浮躁,做不到这一点。”让他感到担忧的,还有目前国内儿童文学创作的现状。“儿童文学在国外很受重视,在国内却非常边缘。看似热闹风光的背后,大大小小的文学史上几乎没有它的位置。现在国内的儿童文学创作泥沙俱下,一些作品看着感觉很‘无厘头’,其实没什么意思。”


然而,任溶溶无悔自己所选择的事业。他说,与儿童文学结缘是他一生的幸运。“我的性格深刻不了,干别的工作不会像做儿童文学工作那样称心如意。或许很多人会说悲剧可能更接近现实,但那不关我的事,我总希望团圆。尤其是给孩子看的书,还是让美好多一些吧。”这位87岁高龄的老人还不忘说,“有人说,人生是绕了一个大圈,到了老年又变得和孩子一样。我可不赞成‘返老还童’这种说法,因为我跟小朋友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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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翻译家任溶溶推荐《夏洛的网》

文/ 涂志刚


经过漫长的等待,世界经典童话《夏洛的网》终于在今年5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出版,新版的译者是德高望重的儿童文学翻译家任溶溶先生。作为一本儿童文学名著,任溶溶先生的译本显然比旧译更加贴近儿童,但新译本能否完全取代旧译在读者心中的地位,还需要读者来作出判断。不过无论如何,终于能够读到《夏洛的网》,对读者来说确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夏洛的网》非常简单美好

新京报:作为国内最著名的儿童文学翻译家之一,您翻译了大量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能谈谈您对《夏洛的网》的感受吗?


任溶溶: 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童话,它的主题就是动物之间的友谊。怀特一生写过3部童话,这3部童话我都翻译过,相比而言,《夏洛的网》是其中最容易懂的,他的另外两部童话含义要更深一些。特别是《小老鼠斯图尔特》,当故事最后小老鼠上路去寻找的时候,那种气氛是非常忧伤的,怀特最终也没有告诉读者斯图尔特最后的寻找是不是有什么结果,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在路上”的感觉,而《夏洛的网》就要明亮得多,它的结尾是美好的,整个故事也非常清晰。


新京报:《夏洛的网》确实更加美好,不过这本书里面对人类世界似乎也是颇有微词的,故事的一个主要情节就是夏洛对朱克曼先生的愚弄,人在这里显得很不美好,您怎么看待怀特的这类描写呢?


任溶溶: 怀特不仅仅是童话作家,他也是个散文大师,他的童话构思是非常独特的。比如《吹小号的天鹅》就反映了非常典型的美国情调,天鹅吹出的曲调也是美国的爵士乐,其中的思维习惯也都是美国式的。所以作为散文家的怀特和作为童话作家的怀特是不能分开的,怀特在《夏洛的网》里面确实描写了人类很多不美好的现象,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对人类生活不满意,其实怀特的一生是很幸福平静的,他这样描写,我觉得更多的是出于散文作家的本能,是对人类社会的一种顺便的讽刺。


童书翻译要好读好看

新京报:很多读者对1979年版的《夏洛的网》译本印象很深,我感觉那个译本的翻译是非常典雅的,而您的译本则不太一样,似乎更加注意语言的儿童化,读您的译本,更多的有一种在看故事的感觉。


任溶溶: 是这样的,我认为童书翻译应该口语化,这是我一贯的原则。《夏洛的网》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我认为没有必要用一些比如很文言、很文雅的语言来翻译它。给小孩子看的书应该是可以让他们听得懂的。1979年版的译本我没有读过,可是我不会使用文言化的语言来翻译。


新京报:也就是说儿童化的语言是童书翻译的一个基本准则?


任溶溶: 不完全是这样,让孩子看得懂是第一步的要求,同时还要求语言要优美,要让孩子看了之后有回味,这一点同样重要。比如《夏洛的网》,原文语言很简单,很优美,那么翻译也应该是简单优美的。这本书的翻译障碍非常少,惟一比较麻烦的是对夏洛在网上织字的描写,这主要是因为汉字和英文字母的不同造成的。


优秀的童书是相通的

新京报:有一种看法认为《夏洛的网》是一本比较成人化的童话,成年人对它的感受可能会比孩子更深,就像《小王子》一样。


任溶溶: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夏洛的网》很明显是个儿童故事,小孩子可以很容易看懂。当然成年人看它的感受会更不同,他们会联想到更多自己的经历。但是它和《小王子》是很不一样的,《小王子》老幼咸宜,但是其中有些主题是孩子不容易理解的,《夏洛的网》的主题孩子都能理解,最多是理解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新京报:我想您的这个理解角度应该也是您的译本和以前的译本最大的区别所在,因为《夏洛的网》首先是一本写给孩子的书。


任溶溶: 确实如此。我现在正在重新修订《安徒生童话》,和一般的理解很不一样的一点是,安徒生的童话有很多其实不是写给孩子的而是他本人思想的表达。其实优秀的童话都是相通的它们都应该有着类似的品质,它们都应该是经得起孩子一读再读的,而在每一次阅读中孩子都能发现一些不同的东西,这就是优秀童话的魅力。


新京报 2004-05-27
http://www.people.com.cn/GB/14738/14761 ... 3037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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