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与对立”
作者：蒋勋
夜宿山中，被林隙间鸟雀的啼啭唤醒了。在未睁开眼之前，在意识尚未完全醒觉的懵懂中，那些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鸟鸣，错错杂杂，刚听时几乎是一片噪音。各不相干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对立而且冲突，使人不安。但是，一旦对声音没有了成见，慢慢发现，“噪音”之间，原来似乎也隐然有规则，有秩序，在多重的矛盾与对立间，形成不容易发现的和谐。
什么是和谐？
我们常常容易误解，和谐是无对立、无矛盾的宁静状态。
但是，无对立、无矛盾，也许并不是和谐，而是一致、单调。
一致、单调，并不是和谐，也难以产生“美”。
从美术的规律来看，往往是在多重复杂的对立与矛盾中发现互补或互相牵制与平衡的秩序，才产生了美。
音乐上的“对位法”，或许正是一个例证。
在一个合唱的结构中，高音和低音的诸多声部，其实也在相对立的关系中寻找和谐。“和音”并不是每个人发一样的单音，而是在纷杂的多音中找寻相互的配置关系。
形成诗歌的“格律”，往往是找到了文字词性与声腔中相互对立却又和谐的关系。“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宋词里千年来使人缅怀的文字之美，恰巧是看到了对立与矛盾之间可以相互牵制转寰的从容空间。
诗词格律的基础是“平”、“仄”。“平”是轻，“仄”是重；“平”是通畅，“仄”是顿挫；“平”是婉约，“仄”是沉雄。“平”“仄”作为诗词格律的基础，隐含着阴阳刚柔的平衡牵制，在声腔的对立矛盾里建立美的和谐性。
“无可奈何”是惨恻凄苦，“似曾相识”是许多的盼望与纪念吧。“花”要“落去”，但“燕”会“归来”。“落去”与“归来”使生命可以在绝望哀感与温暖的希望之间有了平衡。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行”是动；“坐”是静；“水穷”是绝望之域，“云起”是盼望期待之情。
似乎，最好的声音之美，最好的词汇之美，都在于发现了矛盾对立中的和谐性与统一性。
在绘画里，色彩被分为“冷色”与“暖色”。十九世纪西欧美术建立了色彩学上“冷色”与“暖色”的互补关系，影响印象派以降的色彩观念。野兽派在二十世纪初更大胆地以原色对比的关系建立新的视觉和谐。
和谐不是单一，和谐是在对立的痛苦、冲突里找寻相互依存的关系。
是的，能够相互依存，才有了美的起点。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杜甫在看完公孙大娘舞剑器之后写下的句子，其实也许是美术创作在“动”与“静”、“虚”与“实”、“收”与“放”之间永恒的平衡规则吧。
肢体的运动，也在“雷霆震怒”的爆发性，与“江海清光”的凝练静定间求得对立与矛盾的和谐统一。
戏剧与小说创作中强调的角色矛盾，或情节的冲突，也同样是在揭发人性的对立矛盾，却也同时提供了可以和谐与统一的起点。
流传了一千年的“白蛇传”故事，创造了勇于追求爱情自我本能的白素贞，是蛇，是动物；却同时创造了法海，执着于道德与律法，强调了人性中的理知规则。戏剧的欣赏者因此有机会看到自己生命场域中的两极矛盾与冲突，也从而有思索和谐的可能。
在形而上的领域，白蛇与法海是必须和解的。如同诗律中的“平”与“仄”，或同音乐中的“和声”与“对位”，如同绘画中的色彩互补，如同建筑空间里的“虚”与“实”，如同舞蹈中的“动”与“静”......
“ 噪音”有可能转寰成新的“和声”秩序。
杂音喧嚣，极易心烦气躁；也惟有凝神专一，可以在诸多杂音里听到秩序。知道杂音是和谐的开始，创作便有了可以回旋的空间，美也才有了滋长的余裕。
读后：
蒋勋的美学不纯粹是理论，更多的是从人性的角度去欣赏美。他的对于美的沉思，往往也是从实际的生活出发，不让人有高攀的感觉。
从鸟雀的噪音中慢慢发现其间隐藏的和谐，由此而对“和谐”作深一层的思考－－一般对“和谐”的认识是“无对立、无矛盾的宁静状态”，蒋勋对此提出了质疑：无对立、无矛盾，也许并不是和谐，而是一致、单调。一致、单调并不是和谐，也难以产生美。
因为这样的质疑，蒋勋继而从音乐、文学、绘画几方面去探寻答案。有趣的是，从“白蛇传”中白蛇与法海身上让人“看到自己生命场域中的两极矛盾与冲突，从而有思索和谐的可能”。
这样的和谐，让我想起“中道”。生活中常有“太过”与“不及”的现象，让人容易陷入极端，引带出许多的失衡。“中道”是一种调和的生活姿态吧，看见两极的偏差、不足，而寻找一条中和的道路。
从“高音”与“低音”中寻找相互的配置关系。
从“平”与“仄”的阴阳刚柔对立中建立起诗词中美的和谐性。
从“冷色”与“暖色”的互补关系中建立视觉的和谐。
从“动”与“静”的肢体运动中求得和谐统一。
“中道”让生命有更大的回旋空间。
－－大雄 15.3.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