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暮禽──側寫姚拓爸爸
你叫我甚麼來著,梁放?
我自覺溜了嘴,一時啞了似的,一手還拿著父親的遺物《水滸傳》。父親在世時,已讀了不下百遍。
你剛剛叫我姚爸,不是嗎?
是叫您姚爸呀!哈哈!我說。
你今後就這麼叫吧。我喜歡。他在電話的那一頭說道,十分開心似的。
那年我收到姚拓老先生給我寄來的一本散文集《牆頭上的小紅花》,在第一時間內將它讀完,書中某些有關中國鄉下的篇章,油然讓我想起父親講過的故事,感動之餘,給姚拓老先生寫封信道謝。老先生也即刻回信,還附上一幅字。他說:收到你的來信,十分高興,真的十分高興。之後,來往信件中,姚老先生稱我為賢侄,我稱之為姚叔。這麼一回,電話裡“姚爸”一聲不經意給叫開,就再也沒有改口。
後來,我前往都門的次數多了,去姚爸經營的畫廊《集珍莊》叨擾茶水的次數也相對頻繁,姚爸與我才開始真正熟絡起來。當年每每姚爸與我圍著桌子喝茶清談的時候,讓我感覺此情此景的親切與溫馨,閃過我腦際的是深埋在記憶底層有首詩歌的第一段:
We talked with open heart and tongue/Affectionate and true/A pair of friends though I was young,/And Matthew seventy-two
是我上中四的那一年,知道我們劍橋文憑考試英文一科必須考獲優等才能畢業,父親竟聽信一名過路的推銷員推薦,為我訂閱了一年訂費高昂的英語雜誌《生活》,好讓我可以從中得益。當時我的英文程度實在僅能看懂一二,但是知道父親的一番苦心,我惟有邊看邊查字典。有一期介紹英國田園詩人華茲華斯的篇章,重複看了幾遍,竟讓我看出味道來,尤其附錄的幾首詩歌。其中這麼一首,眼前竟不期然浮現的場景是兩個人,一老一少,共挑一盞煤油燈,各佔據飯桌的半周孜孜夜讀。昏黃的光暈所及,還照見兩張輪廓相似的側臉,沉醉在各自手握的一卷裡。那疏而不離親而不膩的氛圍,自此凝成一幅永恆的畫面。
在英國湖區,我曾跋涉親訪詩人故居,在其舊版的詩集中無意翻閱到這一首,好不驚喜,一時間,多少少年時光與父親讀完書相互討論或侃侃無事不談的回憶全在異鄉湧現。這些影像的背景,我聆聽到一種合奏,是詩中潺潺的湧泉與潮汐漲退兩向必滑過橫卡在河床的大木桐的淙淙流淌,時而和諧匯入主題曲的是姚爸給我斟茶時的水聲。八千里外,不知是哪個有福氣的舊雨新知正在享用姚爸給他敬上的一杯紅茶,讓客居他鄉的遊子在炎夏裡也因而感到潤喉生津。
八千里外,相信父親若有知,必然會因兒子駐足少年時期即嚮往的那栽滿金黃色復瓣水仙的名苑而為之雀躍,更會因兒子立體當年平面的夢想而感到欣慰。父親意識到,他把對閱讀的喜愛與習慣遺傳給兒子,閱讀除了會為兒子在日後生活的逆境裡提供了一個避難所,更重要的是啟發了兒子的思維。父親也意識到,兒子會因此自創了一個虛幻的世界。當這虛幻與殘酷的現實碰擊一再產生了痛苦時,終會發現閱讀習慣形成的避難方式也一再與痛苦交替,始終消極,不究竟。父親啟發的是閱讀後就現實各層面的思考,當兒子領悟痛苦與快樂相對,證實了自己真正的成長。在封閉的窮鄉僻壤裡培養兒子閱讀的愛好,父親無疑為之鑿開了一方窗口,讓兒子無時不假此向外窺視,而後擇其所好逐一探訪,從點至線至面至立方,兒子逐步跨前,期望日後會走得更遠。
除了喝茶,在《集珍莊》,我還獲贈姚爸給我寫的許多幅字,而且都一一給裱好。我回到古晉都將所有的字上了鏡框。屋子裡的牆上能掛的地方已給掛上了。姚爸給我的十幅字中,贈於一九九二年的第一幅,雖然給業餘裱畫的糟蹋了,卻與父親生病期間戴著背面刻有《心經》的小佛像,隨我到處遷徙。每給調職一處,我都讓那一幅字佔據一面牆,為我那堆滿工程畫與各項工程進展表的辦公室添增幾分鋼骨水泥與土壤以外的藝術與文化氣息。其上,掛著不顯眼的佛像,紀念一個影響我至深的老人,他的質樸、他的安分、他的穩實,以及他對生命單純的熱愛與生活毫不保留的赤誠,一開始已奠定兒子人生堅貞的走向。
兩年多前,知道姚爸喪偶,我從一次雲遊中回砂拉越,路過吉隆坡,前往探訪,見他形容憔悴消瘦,想起父親與肺癌搏鬥的末期日子,心裡倍增難過。見到我到訪,姚爸一如以往般的開心,似見到久違的兒子,問長問短。知道我住旅店,他堅持要我隨他回八打靈的公寓住宿:怎不回家呀?我們回家去。自後,我每到吉隆坡都會盡可能在他的家住一兩天。兩個退休人士在客廳,或在他的臥室,可以無所不聊,也可以什麼也不說,各看各的書,時間可以就此無聲無息地溜走,比什麼都快。
在姚爸的書房裡,我看到了他在著作裡提過的一套六本的歷史書,石印版的《加批王丹鳳袁了凡先生綱監合纂》。書本已經十分殘舊,蠅頭小字體不知出自哪個書法家之手,十分養眼。他用手輕撫那套書,翻著書頁,用炯炯有神的眼光看著我:是本好書呵,梁放,你應該看。父親說過,搞文學的胸懷中一定要熟讀幾部史籍。後來我發現看過的所有名著,各個作者熟悉的歷史確實都為作品墊上豐厚的底蘊,印證了父親的話。我藏有不少史書,部分還是父親遺留下來的,但我卻從未曾有系統地讀過,十分慚愧。一回頭,姚爸已全神貫注在雙手攤開的古籍中,旁若無人。電光火石般,驚覺多年以前,我為何會在電話中當姚爸是個至親。
姚爸的藏書質量可觀,古書尤其不少。提及看過的書,他指了指書架,未說即先笑:這些書如果能看上一半就很不錯了。然而,他說好書不厭百回讀,因而有許多好文章,尤其是古文,他讀得滾瓜爛熟,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誦。對古文如此,對新出版的好書,他也不放過。楊絳去年以九十六歲高齡寫就的《走到人生邊上》,他反反覆覆讀了三四回,意猶未盡。我常想,父親當年一再玩賞楊絳的《干校六記》,幾乎廢寢忘食,如果趕得上,對這本新著想必也不會放過。
藏書中有許多是姚爸早年出版的圖書,其中的中文教科書,我每次造訪都要翻閱,為了能夠集中地重讀書中各名家的散文。每一回重讀自己喜歡的文章,心裡總有另一番滋味與不同的感悟。在我未把書本放回書房前,姚爸將它們拿到臥室裡。父親生前也總喜歡趁我整理書架準備把書本一一歸位時湊前來隨意翻閱,繼之說:我就看這一本。許多時候,父親挑中的我側過頭看了看:您不是剛讀過不久嗎?卻見父親只從老花眼鏡後抬眼看著我,一逕抿嘴微笑,不語。父親的意思我心照,不宣的是:你若不懂我還期望誰懂?
儘管父子倆共享舊書重溫的癖好,但父親對我一目十行的讀書速度十分不以為然,一如他厭惡吃東西狼吞虎嚥的習氣,認為那是對食物的不敬。父親辭鄉,原以為去的是舊金山,上岸時卻告知是新加坡。他輾轉到了婆羅洲,在達雅人的胡椒園裡當園工。在老家,父親僅上過兩年私塾,但天生愛讀書,南來的途中,有名跑單幫的水客給了他一本沒封面且殘缺不全的舊書,他如獲至寶,讀了又讀。這本書陪著他度過少年青澀的歲月。小時候,我從外邊撿到一本極枯燥乏味艱澀難懂的書,父親看了,未幾,大聲歡呼:
是啦是啦,就是這一本!就是這一本!!
母親當時看到父親出其不意的舉止也給大嚇了一跳,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僅能指了指父親手裡仍然揚著的《菜根譚》。
父親與我一樣,不喜歡有人讀書把書頁折了當記號的習慣,但也一樣從來不備書籤,看到哪裡,就地順手拈來,一支筆,一張紙,還是什麼小物件都可以當場充分利用。許多次,我發現自己一再重讀已讀過的部分,疑惑驚訝參半,未明所以,卻見那個年長的同好,佯作不知情地別過頭去,或是坦蕩蕩地與我對峙,眼裡流露的是惡作劇得逞後的笑意。我如法炮製,耍了父親一兩回,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我玩得沒勁。更小的時候,下象棋,打羽毛球,父親讓著我的時候,我贏得好不開心,更多的是,棋局一開,父親即有意無意地把我套住,接著口裡“吃”或“將”個不停,非把我惹急了不開心似的。羽毛球也是往往一開打,我正為自己可以接住每個球稱幸暗喜之際,那一邊廂,對手只在原地左右揮拍,樂不可支地觀看著我喘吁吁的滿場飛跑。
自小父親告訴我,如數家珍:一部書,一篇文章,甚至一個句子,可以滲透一個人的靈魂,影響他的一生。半輩子過去了,想起這麼一句話,無不讚歎它是如此精確。姚爸在自己編輯的中學中文課本裡,一定也在重溫曾經讓他愛不釋手的篇章。
最近一次探訪,看到姚爸在重讀《紅樓夢》,兩人的話題繞著書中人物,一談就大半天。女傭叫我吃飯,姚爸餘興未盡,要我把飯菜端到他臥室,要我邊吃與他繼續邊聊。因他用過了不吃,我說我會因而吃不下。飯後,只見他還在《紅樓夢》裡沉迷,不知是看到哪個會心處正在微笑。抬眼處,窗外蓊鬱葳蕤的樹林,使我有時光倒流的錯覺。我彷彿回到砂拉越一條小支流岸上違章的高腳木屋裡,看著騎樓上,有個中年,身穿一襲松寬白色無領的汗衫與棉布深藍色的煙囪褲,靠牆席地而坐,伴著流水聲,正借傍晚最後一抹餘暉看鄆哥如何把王婆制伏得一籌莫展大呼大叫在不禁發噱。那個時候,生活雖然十分拮倨,卻從沒讓遠在小鄉鎮胼手胝足才勉強養活一家十一口的裁縫師氣餒,傍晚放工回來,一卷在握,可以即刻封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看姚爸也是如此自得其樂的樣子,我沒打擾,逕自回房小睡。等他到我房裡來問我吃了飯沒有,已是三個鐘頭後的事。繼之,我們看著他的兒子從中國買回來的藝術電影,因為沒字幕,劇中人操的不知是哪種中國方言,我們沒聽懂,結果兩人像與電視機對拜似的,竟然坐著睡著了。醒來時,我見姚爸還在懶人椅上端坐著,頷首未醒。姚爸睡得如斯安詳平靜,叫人不忍把他喚醒。夕暉一片,把室內的一切給髹上一層柔和溫潤的色彩。牆上有一幅字,一直讓我感覺賓至如歸,儘管四周環境與我日常生活的迥異。姚爸說那是他寫字寫得最好的時期,同樣的字,他當時還一口氣寫了兩幅,是到目前為止寫得最滿意的兩幅。
另一幅我給了你,你還收著嗎?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說。
我告訴他,那一幅字現在掛在我家的客廳裡,是我的最愛。時至今日,其意境與涵義,終於讓我心領神會。“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是姚爸沒寫上的後二句,牽引我淡淡的鄉愁。
陽台外的叢林暮色四起,綠煙氤氳,時見猴子擾動樹梢,也見許多倦鳥紛紛投林還巢。這其中,一定有些是路過的,專為故人駐留,敘舊。另一邊,從我的臥室望外,則見山下繁榮都門的華燈燦爛。我喜歡坐在陽台上,視線越過近處的鋼骨水泥,遠眺那一壁綠野,依然可以聯想翩躚。半輩子的時光在紛紛擾擾的世網中打滾,我只祈盼一度遺失的日子能如願地一一還原。許久不還鄉了,大旱天裡,塵土飛揚,草木想必都給蒙上一層灰。偏遠的小鎮,那個斜坡上的一抔黃土會否感覺些許孤單些許悲涼,遙望著那一片荒地外的夕陽。
臨走,父親曾告訴過我,此生此世,起起落落,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已嘗盡,別無遺憾。他也告訴母親,一輩子最開心不過的是,白天如何勞累,一回到家裡,可以一家大小圍著一張圓桌子吃飯。儘管是日復一日的粗茶淡飯,儘管是一連串的日子過得比一般人都清苦。
只要是可以吃的,什麼都很好吃。父親說。窮困時,青菜豆腐醬油白飯他甘之如飴,家庭經濟有所改善後,父親最自在的依舊是他的清談與儉樸。我喜歡聽見父親吃飯嚼菜梗時發出的脆脆聲響,像在體現他一生奉行的宗旨,力行他一貫處事的哲學。父親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實事求是,堅信自己才是自己命運的主宰,從不迷信自身以外與毫無憑據的承諾。走到生命的最後半天,雖然體力不濟,父親看完當天的報紙後,還興致昂然地把玩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父親一聲不響,放下書本,從容地走了,甚至叫人來不及驚父親十二歲隻身即漂洋南來,在狹隘的人生道路上艱辛求存,什麼事沒看過?
上帝什麼時候招我,我什麼時候就走。姚爸說。
目前,他依然看他要看的書,依然寫他要寫的字。他看得如此專注,寫得如斯專心,也全然切斷了過去與未來。他的食量很小,吃的也不挑剔,但晚飯的主食必備兩個蒸得鬆鬆軟軟的白饅頭。看他慢條斯理一小口一小口,津津有味地吃著饅頭,一如父親嚼著菜梗一般,讓人感覺他吃的是人間至味。
飯要慢慢吃,才吃出味道。姚爸說。父親曾因我心掛著一部小說,三兩口匆匆忙忙扒完一碗飯時說過同樣的話。
我在工程界服務二十多年。高中的會考成績讓我獲政府獎學金有機會繼續深造。別無選擇,我一頭栽進工科,而畢業後因履行接受獎學金所簽下的合約,也只有規範在工程師的行列裡。接著又兩度獲選出國進修,牽牽扯扯,我已抽身艱難。因此當我可以擺脫枷鎖,即在第一時間內提呈辭職歸故里。事前,我致電姚爸。
在商界,我一直做到七十八歲!他說,含蓄地要我考慮現實的問題,關心的是我只領取退休金的日子會不會過得太辛苦。
這些年來,每一回聚首都是姚爸請吃飯。由我掏腰包的僅有一次,是我退休後第一次到《集珍莊》。在畫廊前面的一家西餐快食店裡,姚爸相識多年的店主和悅地調侃他多了一個兒子養老,逗得姚爸十分開心。
我還有能力養您!我說。他聽了,寬慰地點點頭。
很好很好,今後就做你要做的事情,有條件提前退休是好事,要好好生活,要多多創作。姚爸大表贊同。我想起我的父親,如果他還健在,也會說類似的話。
物質上,是天性使然,我從沒有自己過另一種生活之想。昨日今天如此,肯定以後也不會感覺有所欠缺。我曾就目前種種作如此這般所謂更理想的假設,一一都不得要領。我的人生和我的生活原本就是當下這個樣子,其餘的一切委實多餘。父親擔心我一身典型讀書人不屑與現實社會協調的個性會讓我一路被絆跤,導致最後生活窮苦潦倒。我只銘記父親掌握生活的信念與能耐,一路穩紮穩打,小心不讓自己跌倒,更輕易不讓自己受傷。
在姚爸喪妻不久身心欠佳時,除了給他多打電話,我還要求他能給我寫一幅《心經》。他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事後我想起姚爸是個基督教徒,要他寫《心經》會不會是強他所難。這之前,據悉有人曾也有過同樣的請求,但他滿口好的好的承應下來之後,當場揮毫,寫得竟是僅僅《心經》兩個字,令有心人愣了半晌,而他還抬眼端詳著那人的反應,一臉儘是淘氣的得意。我聽了,看到的是姚爸與父親一樣至老不脫好促狹的頑童本性,不禁笑得前伏後仰,樂了大半天。
兩百六十個字。每一幅花了我四個多小時。他說。當年姚爸已八十三歲 。我知道,他下筆前也必然下了不少的準備功夫,體能與精力是一種很大的消耗,叫我感覺自己的殘忍。當他把《心經》慎重地交給我時,我始明白,他這之前之所以遲疑或不寫,主要的是《心經》字數多,以他的年紀,長時間伏案,怕寫得不稱心如意。但是他都克服了年紀與久不寫中楷的障礙,在短短的一個星期內,總共寫了五幅。有一幅在後來他的書法展中給高價收購珍藏。我擁有的兩幅,一幅在我床頭的牆上,還有那小佛像,其上的《心經》,我早已默記。另一幅在我的客廳。任誰來了,知道是出自八旬老翁之手,無不敬佩,朗讀之餘,無不歡喜。客廳裡的《心經》與姚爸十六年前送給我的字相對而掛。姚爸與我之間的聯繫,隔著海洋,似斷猶續,一恍二十多年。
在古晉,近幾年來,我時不時給姚爸打電話問好。
是的是的,我很好我很好。他說,河南鄉音未改,隨即必問的第一句是:梁放,你在哪裡?梁放?
接著又問及我什麼時候去吉隆坡。我這裡任何時候都歡迎你來住。你一定要來。
我聽了,想起與姚爸相聚過的時光,心裡總像窩著些什麼,暖乎乎的,每每都覺遠在認識姚爸以前的許許多多溫馨日子也在緩緩回流。把電話掛上,不由自主似的,我的眼睛也必然落在牆上那一副字上: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
字裡有畫,畫裡有故事,故事傳頌的是那個恆古不變的主題,白雲古道上,散發著無以言傳的芬馨。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梁放‧10/08/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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