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拓先生作品的特色
姚拓文風穩健、簡潔、親切、輕鬆幽默、鄉土味濃厚,顯示生性樂觀,性情隨和人格的直接反映。李錦宗在〈姚拓的文學歷程〉中認為姚拓的小說創作可以劃分為兩個時期︰早期最能反映中國北方鄉間的生活面貌及後期以馬來西亞素材為主。而陳鵬翔在〈姚拓小說裡的三個世界〉卻將姚拓的小說再細分,另增設一個屬於香港的世界。在姚拓50篇短篇小說的背景中(44篇收錄在5本小說集《二表哥》、《彎彎的岸壁》、《四個結婚的故事》、《五里凹之花》及《姚拓小說選》)中,另有多篇未結集,個別是〈笨士〉、〈打虎英雄〉、〈七個世紀以後〉、〈飛機場送行記〉、〈遺囑〉﹑〈笨賊的告白〉及<x>)。背景虛懸的有〈黑風洞〉、〈石縫中的一朵小花〉、〈七個世紀以後〉及〈遺囑〉。〈毒他一遭吧!〉虛景設在香港、〈奇跡〉、〈最不能忘記的一張臉〉虛景設在星馬,可是實景及重要情節俱設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滇西龍陵地區。其他43篇的短篇小說中,有16篇背景是大陸、8篇背景為香港、19篇設在星馬 。陳鵬翔統計後的結論是:"一個地區居住得或長或短並非決定他小說藝術的唯一決定因素;他的創作觀以及生產社會學可能更具關鍵 "。
郝毅民曾說,姚拓的小說屬於現實主義的文藝。 陳鵬翔同意姚拓的小說與他帶領的《學生週報》與《蕉風》在五十年代末開始鼓吹的現代主義難掛鉤。他的寫實應該是老舍抗戰之前所寫的《老張的哲學》、《趙子曰》等線索所發展下來的諧擬、通俗劇式,並略微加上一些魯迅一派所發展出來的傳真報道式寫實兼批判。
陳鵬翔對姚拓作品最重要的理論是借用巴赫汀在《拉伯雷與他的世界》中的諧擬、嘲弄、眾聲喧嘩落實到姚拓的小說。陳鵬翔提及姚拓的小說中常常潛藏著並非很明顯的嘲弄味道及喜劇性情調,譬如《黑而亮的眼睛》中的女主角司徒明戲劇化的命運,不是命運嘲弄人,其實是作者在嘲弄命運。在短篇小說〈降頭〉中,陳鵬翔寫道:對泰國貢頭師的法力的嘲弄以及對志光與酒吧女趙菁菁萍水姻緣的諧擬(parody),作者都是帶著喜劇意識來處理的。 ;在〈愧疚〉中,我在軍隊中打傷趙聚德入院,自己受傷時反而在醫院接受他的關懷照顧等譏諷。
姚拓借著嘲諷小說中經歷戰爭的人物,也控訴了以戰爭的恐怖與無情的主題。似〈二表哥〉中的主角,在經歷十年戰爭,好不容易回返家園,幾日後再度拋妻棄母遠離,導致妻子上吊母親暈死。二表哥寧願戰死戰場,也不願意呆在鄉下忍辱(飲食稀米湯)偷生(名譽上國家在打戰)。在〈辛酸的回憶〉中,主角在日本戰爭結束後五個月,千辛萬苦回到家,諷刺的是母親的棺木橫擺房內。姚拓借現實中無法見亡母一面,揭露了戰爭的無情,除了奪走戰爭中士兵的性命、周遭環境、家鄉親屬也無奈地牽扯進入這恐怖的漩渦。
除此之外,姚拓也以戰爭背景諷刺了人生命運的週轉,帶出敵我兩軍在戰爭中,人性美好的一面,似《奇跡》中篇小說。男主角的妻子產後失血過多,救她性命的卻是中日戰爭中,男主角痛恨的日本軍人。湊巧 的是男主角當時曾在醫生勸告下輸血給這位日本軍人,如今他帶著妻子來捐血,仿彿報恩般的因果關係,讓男主角的妻子渡過難關。黃萬華曾寫道,姚拓運用對比的手法來烘托詼謔的氛圍,在相互比照中,荒唐滑稽的越發放蕩不羈,悲涼傷感的愈叫人寄予同情。
黃萬華認為姚拓的幽默,不僅來自於漢民族傳統的智慧形態,如在歷史久遠的政治專制威攝下形成的諷世玩世的幽默才能,更來自於他對百年來遷居東南亞的華裔久歷艱辛而求解脫的集體心態的體悟。黃萬華也提及,姚拓創作中的幽默是有著自覺的美學追求,他所寫也許是平凡細微處的喜劇性,但並不缺乏對生活的理性評價;他嘲諷社會,調侃自我,同時也有著洞明世事的溫和。除此之外,他還認為姚拓小說中的幽默並非出於對現實痛苦的逃避,相反倒有著生命創造、藝術創造的熱情。
回到陳鵬翔提出巴赫汀的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也就是借著作者、敘事者、角色的言語,與穿插文本中的文類等組構單元游移、相互指涉、滲透、顛覆,讓這理論落實在姚拓小說的解讀上非常有啟發性。陳鵬翔指出的其中一個精彩的例子如下:
《五里凹之花》既有寫實小說的草根性,也有傳奇故事的詭異緊張兼神秘性,這兩個文類糾雜在一起,既有相輔相成之功,又有互相指涉及滲透之處。再從角色的言語(utterance)的相互滲透、消長來說,阿塞代表的江湖歷練、假上尉小唐代表的是青純瀟灑的書生,我們常常發現略具草根叛逆的言語常常侵犯、凌架脆弱的愛國情操之上,這不僅僅造就了一個情奔主角,也造就了另外一種人生。從這兩種角度分析,我們見到的不僅是這篇小說的多樣性,而且更能對其豐富性做更深入更透剔的理解。
陳鵬翔也指出姚拓的小說是最好的離散文學(diaspric literature)的典型,包括他自己以及小說人物都在追尋並且建立某種自主、自我,以抗拒週遭世界的流動不居。除此之外,還有姚拓小說中出現寓言的故事(allegory),包括《彎彎的岸壁》中的〈黑風洞〉、《四個結婚的故事》中的〈萬里長城〉寫一個夢境(Dream vision)及〈石縫中的一朵小花〉。 陳鵬翔以〈萬里長城〉採用夢境為模式,指出姚拓此篇小說中古代與現代人物的對話,將巴赫汀嘉年華會的精神引入小說,讓角色互相譏諷、批評遂變成可能。姚拓不僅僅諧擬及嘲弄了歷史上的光榮與偉大,而且對萬里長城此一象徵實體提出革命性的見解。
陳鵬翔繼續指出姚拓三個小說世界中的人物都有善良和偽善奸詐者,但是這些人物的性格大抵都是比較持平的,也就是說姚拓這個小說家比較少把人物刻劃成截然涇渭分明。小說世界中的人物皆屬於他所熟悉的中等及中下階層的人物,他們不是遭受戰爭流離的苦難,就是被生活壓迫,是生活戰場上的小人物。
陳雪風擔任第三屆馬華文學節評審時,也評說姚拓移居馬來西亞後小說作品的內容都與當地的現實生活有關,地方色彩明顯。《姚拓小說選》都是以在本地可能遇到的人物與一些社會現象作為題材。他的小說多是平鋪直敘,情景少有起伏迴旋,但往往含有一份相當坦誠的情感,在場景與人物的描寫,也相當生動,引人入勝。
姚拓小說中的世界、寫實主義與十年坎坷的青少年時期(人生最重要的階段)見證七七蘆溝橋事變、抗日戰爭至國共內戰、流離香港的經驗息息相關。姚拓豐富、被迫累積的生活經驗,演繹成經驗性的寫實,而不跟隨蕉風提倡的現代主義,可見他對個人生活經驗的信心、清楚自己寫作的脈絡及時時緊記一生之中最值得懷念的歲月 。即使遷移新馬後,他生命中最精彩的部份似乎已戰勝一切。這也導致他在寫完生命中最精彩的題材後,將小說創作的速度放緩,轉移散文的童年樂趣、改編經典小說成戲劇及編寫電視劇。這是一個創作者聰明之處,也顯示無奈的地方。
至於姚拓文筆自然的散文,李錦宗曾說,文字凝煉雋逸,簡潔明朗,描繪細膩入微,寫來真切生動,溫馨感人,常能寓人生真諦於不自覺中。他專欄性質的雜文筆力剛健,行文俏皮,幽默而帶有諷刺。
潘亞暾在〈雅淡自然的姚拓散文〉中寫到,姚拓的散文淡而雅,淡而有味,真摯而自然的佳作,篇篇如青蓮出水,亭亭呈梵風禪韻,把平凡的小事提昇到哲理的高度。 除此之外,潘氏也提及,散文不能乾巴巴說教,姚氏總是用精選事例或形象化描敘,把多頭的事理醞釀水到渠成的姿態,最後才用幾句話申明勸諭的道理。
陳鵬翔在〈優游於編輯、出版與文學之間的姚拓〉中曾寫過在姚拓的散文集《美麗的童年》、《牆頭上的小紅花》及《蛙鳴》中,可以了解其極大樂趣的童年時光,文字的風趣、詼諧、帶點戲謔、淺顯流暢及難得一見的親切可愛(3頁)。陳鵬翔還說,姚拓在開始創作時,已陷入回憶之中,歡樂的童年提供了他日後創作散文的材料 (12頁) 。
王振科在姚拓美麗童年紮記中評道,作家所回憶的童年,實際上通過藝術手法,集中而又概括地反映他們童年所屬的那個社會和時代。他們回憶童年生活的目的,借此渲泄和排遣內心中某種鬱結已久的情感。在恁借著文字語言特有的形象感染作用,將這種情感傳達給讀者,使讀者與之產生內心的交流並進而發生共鳴。他也認為,鄉愁與童年生活的回憶經常同步出現,而後者又常常成為觸發前者的契機。姚拓將童年生活的回憶與對故鄉的懷念之情相互膠合滲透,以至兩者不可能截然分開。與其說他是回憶童年,還不如說他在懷念故鄉。
黃萬華認為姚拓寄情於這片土地,並不祇緣於濃鬱的血緣家族觀念,更出於傳統精神和人文內涵的滲透與濡染。他眾多散文大多在家史身世的回顧中,把個人離愁、心靈樂園的追尋同民族歷史遭遇揉合在一起而體現出豐富的傳統文化意蘊。
對於姚拓散文的創作,陳鵬翔的結語如下:姚拓的散文是屬於簡潔、質樸的那一種,有個性有聲音,其中偶有誇張之詞,亦染有戲謔,讀起來較易令人想到同樣質樸野趣的李廣田,也有那麼一點思果、岳騫的味道。他的宏觀對比書寫、他的多語多聲,可卻又表現得那麼自然,這在馬新文壇上是較少見到的一個特色。
總而言之,在姚拓的創作作品中,無論是小說、散文、雜文、戲劇等文類,給予讀者、研究者最深刻的印象是文如其人,幽默有趣、自然舒服、純真簡樸、圓潤練達等,再加上文學藝術上的諧擬、反諷與嘲弄對比技巧的妙用,使到姚拓的作品,尤其是小說與散文,在馬華文壇、甚至於中港台華文文壇的地位是不容忽視的。
http://www.sc.edu.my/Mahua/exhibition/y ... stitic.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