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到散文,人们往往对先秦两汉散文、唐宋散文,诸如《左传》、《史记》、唐宋散文八大家等比较熟悉。而对于明代散文,则往往比较生疏。因此,有必要了解明代散文演变的历史。明代散文的演变,大略分三个时期。自洪武至天顺年间,是明代散文发展的第一个时期。开国之初,大乱始平,人心思治,散文的基调是恢复汉唐,崇儒复雅。易代之际的几位人物如宋濂、刘基以及高启等为代表。宋濂(1310-1381)是开国文人之首,其文雄视一代。他论文主张“文者,道之所寓”(《徐教授文集序》),将崇儒复雅偏向于文以载道的雍容醇雅。他在洪武年间入仕之后,便热心于朝贺、宸游、台阁应制中寻找创作的题材,但他往往以传记小品和记叙性散文塑造性格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秦士录》、《王冕传》、《李疑传》、《竹溪逸民传》、《杜环小传》、《记李歌》等,便是较为优秀之作。名篇《送东阳马生序》,是劝学励志之作,风格温厚和平,语言简洁质朴,明白流畅。刘基(1311-1375)的文章“气昌而奇,与宋濂并为一代之宗”(《明史·刘基传》)。其散文内容丰富,闳深简括,体裁多样,自成一家。而以寓言体散文最为出色,主要收录在他写于元末的《郁离子》之中。它如《卖柑者言》揭露统治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丑恶本质,文章短小精悍,论述颇有气势。高启(1336-1374)之文受唐宋古文家的影响,峻洁雄健,尤长于叙事,如《书博鸡者事》塑造了一位为民除暴的任侠者形象,颇为动人。还有方孝孺(1357-1402)为宋濂诸弟子之冠,他直接继承宋濂之文统,其散文纵横跌宕,出入于苏轼、陈亮之间,《越巫》、《吴士》和《蚊对》、《指喻》是其代表作。
随着朱元璋及朱棣等大兴党案,株连文士,废丞相,设厂卫,更加严君臣之防;颁行《性理大全》等,更加严理欲之防,便扼杀了文人的生机,在永乐至天顺年间的文坛上引出了台阁体的独尊。台阁体的代表作家杨士奇(1365-1444)、杨荣(1371-1440)、杨溥(1372-1446),被宣德“盛世”幻影所笼罩,并且视“有雍容醇厚气象”的欧阳修之文为典范,其文努力表现尚雅、尚法、尚平易、尚流利的倾向,如杨士奇的《游东山记》等。但“三杨”侧重于朝贺、宸游、巡狩、征伐及官场迎送等方面的散文,大多是雍容华贵、平正典雅。
从成化至隆庆年间,是明代散文发展的第二个时期。随着台阁体“肤廓冗长,千篇一律”(《四库全书总目·<杨文敏集>提要》)的流弊日趋严重,台阁重臣中的李东阳(1447-1516)如“老鹤一鸣”,力图在“三杨”台阁体之外另辟蹊径,开创了茶陵派。他的散文中虽然有一定数量的作品如《游西山记》、《听雨亭记》等气质娴雅、步骤谨严,但大多为宗庙朝廷的典册,公卿大夫的祭文、行状、墓志铭以及题跋、赠序等,或典雅正大,或雍容和平,重蹈着“三杨”台阁体的故辙,在成化、弘治和正德前期的文坛上如“衰周弱鲁,力不足以御强横”(《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弘治、正德年间,李梦阳(1473-1530)、何景明(1483-1521)、康海(1475-1540)等“前七子”勃兴。他们在对李东阳“天下翕然宗之”的情况下,“独讥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明史·李梦阳传》)。他们力挽颓风,复臻古雅,有的作品内容较为充实,如李梦阳的《代劾宦官状疏》等能敏锐地洞察社会现实,深刻地针砭时弊;《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等善于抒情,情真意切,诚挚感人。又如康海的《与彭济物书》等说理透辟,抒情真挚,寓郁勃于婉转之中。但他们有时被古人格套所束缚,句拟字摹,估屈聱牙。
与此同时,也出现了一些不为台阁体、茶陵派、前七子所囿而卓然自立者:先有马中锡(约1466-1512)的散文刊落凡近,横逸奇崛,深刻隽永,名篇如《中山狼传》;后有王守仁(1472-1529)的散文多直抒胸臆之作,风格畅达俊爽;还有杨慎(1488-1559)别张壁垒,散文渊博婉丽。
嘉靖年间兴起的唐宋派,其代表人物是王慎中(1509-1559)、唐顺之(1507-1560)、归有光(1506-1571)、茅坤(1512-1601)等。他们既主张学习唐宋古文“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又力求神似,“法出乎自然”(唐顺之《董中峰侍郎文集序》)。唐宋派在散文创作上呈现出理性化与生活化、有法与无法、雅与俗相结合等特征。其成就最大者当推归有光。他的《项脊轩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等,寓理于事,以情动人,颇有纯真自然之美。当然,唐宋派的散文中还暴露出浮言心性、流于庸肤等弱点。
李攀龙(1514-1570)、王世贞(1526-1590)、宗臣(1525-1560)等“后七子”复起于嘉靖、隆庆年间。“后七子”中不同的成员乃至有的人前后期对复古的态度有所不同,甚至有所省悟与变异,在散文创作中有失误也有实绩,如王世贞的《题海天落照图后》等感情深挚,平淡之中有余味。还有宗臣的《报刘一丈书》描绘奔走权门的士风和世态,穷形尽状,笔锋犀利,语言简洁流畅,是历来传诵的名篇。
从万历至崇祯年间,是明代散文发展的第三个时期。万历、天启年间,涌现出一股文学解放思潮,其主要特征之一,是摆脱久已形成的复古思潮的束缚,高扬个性自由。其先驱是徐渭(1521-1593)、汤显祖(1550-1616)、李贽(1527-1602)等,公安派、竟陵派将其推向高潮。公安派中的袁宏道(1568-1610)力倡“宁今宁俗”(《与冯琢庵师》)、“独抒性灵”(《叙小修诗》),在散文创作中心眼明而胆力张,呼唤自由,舒展性灵,文风清新活泼。但有时在大放厥辞之中滑入浅俗率易。后期有所修正,多有性灵与神韵相结合的散文,如袁宏道的《满井游记》、《虎丘》,袁中道(1570-1626)的《爽籁亭记》等,均是空灵洒脱、神韵悠扬之作。竟陵派主张抒写“幽情单绪”,其散文风格幽深孤峭,奇奥隽永。他们的小品文,如钟惺(1574-1625)的《浣花溪记》《夏梅说》,谭元春(1586-1637)的《三游乌龙潭记》等,往往给人以超脱感、奇特感、幽深感和朦胧感,有意矫正公安派的浅率和俚俗。还有张岱(1597-1684)、王思任(1574-1646)、刘侗(约1593-约1636)等,其小品文往往有空灵之美与充实之美相结合的特色。
晚明时期,也有作者兴起了师古复雅的思潮,如艾南英(1583-1646)、张溥(1602-1641)、陈子龙(1608-1647)、夏完淳(1631-1647)等。夏完淳在就义前用血泪凝成的《狱中上母书》《遗夫人书》等,纵谈国事、家事和身后之事,措辞凄哀,悲壮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