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文汇报读书周报》2005-11-11
http://dszb.whdszb.com/whsw/t20051115_720290.htm
作者:张弘
百岁老人巴金逝世了。消息传出,至少在媒体上引起的反响程度,不亚于当年鲁迅的去世。现在,哀痛的泪水已经擦干,悼念仪式上的雪白花圈也被收拾干净,形形色色的其他信息,包括自然发生的和人为炒作的,重新像潮水般淹没掉所有的传媒空间,这倒反而是个更佳时机,好安静下来想想向巴金告别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位亲临现场的作家这样描写临终前的巴金:“各种各样的管子、瓶子、电线和仪器,缠绕着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呼吸器不停地输送着氧气,他随呼吸器的节奏均匀地呼吸着……”其实略知内情者都知道,巴金早就是这样的情况,因此逢年过节有人到医院看望他时,新闻记者的报道照片里往往只有看望者,而没有被看望者。巴金说过一段非常有名的话,经常为人引用:“自从我执笔以来,我就没有停止过对敌人的攻击。我的敌人是什么?一切旧的传统观念,一切阻碍社会进化和人性发展的不合理的制度,一切摧残爱的势力,它们都是我的最大敌人。”但当巴金重病困身,无法执笔,甚至连说话都困难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放弃对敌人的攻击,停止了作为战士的职责。这样说决非苛责巴金,人们深知战士同样需要休息或娱乐,更有身不由己乃至赍志以没的例子。这里只想指明,巴金最后几年失去工作能力后的生存价值,不在于他继续能执笔为戈,而在于他成了一个伟大的象征。如果不打算刻意回避什么,那也是巴金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安排自己最后岁月的根本原因。
作为象征,当然有极丰富的意义。例如,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巴金首先象征着“说真话”的勇气。这本是道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孩童的天真,却成了无数成年人的禁忌。巴金以亲历灾难之身,在耄耋垂老之年,并不认同多数人当作座右铭的“难得糊涂”,反而焕发出旷世少有的真率,确实可钦可佩。毫无疑问,巴金是杰出的新文学作家,小说的创作和翻译留下了上百万字的业绩,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鼓舞了广大青年投身进步事业,这些都将载入史册,但在今天,他的声誉和影响,却主要来自“说真话”三个字。
然而,就像在同一盏明灯下会照出不一样的影子,同一个象征又可能有不同的对待。一种态度,是把象征当成旗帜。仍拿“说真话”来说,那就是以巴金为榜样,鼓励自己直面真相、追求真理和坚持真理。另一种却把象征当作别的东西,似乎巴金在,就等于有人“说真话”,再不必为生活中越来越充斥的谎言和虚伪担心与忧烦。在这种情况下,巴金就类似肩负十字架的基督,他一个人负起了揭穿谎言、宣示真理的重任,而其他人却能够借此卸掉应有的担当,获得一身轻松和闲逸。更有等而下之者,一边做出尊重巴金的样子,制造尊重“说真话”的假象,一边照旧弄虚作假,欺瞒虚报,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此时此刻,巴金的象征,就令人痛心地变成了让人利用的幌子。巴金如果能够有能力继续挥笔撰文,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揭穿这类人的嘴脸。
所以,当我们象征性地把巴金誉为“民族的良心”或“文学的良心”,悲痛地同他告别之际,千万别误以为,从此“良心”离我们而去,从此我们的民族和文学再无“良心”可言。事实上,“良心”同样也在每个中国人包括文学工作者的身上,只不过有待激发出来,共同发挥力量而已,切不可自己轻易将其抹煞。同一个道理,当我们把巴金当成“时代”的象征,认为告别巴金等于告别了上一个“时代”,其实也在将象征进行物化和异化,进而人为地把今天和昨天割裂并对立起来。如果说,巴金象征的是启蒙的时代、高洁的时代、精神的时代、求解放的时代,但这并不就意味着像某些文章中所指的那样,眼下就是愚昧的时代、卑下的时代、物欲的时代、当奴隶的时代。简单化的断语,除了能发泄些情绪外,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恰恰相反,古今中外任何时代都有以上二者的较量与争胜,关键要看站在哪一边。
再来谈谈“说真话”的问题。“说真话”很困难,人所尽知,但其所以困难,还因为不单单需要真率的勇敢,难就难在,真相和真理并非如一般想象的唾手可得,似乎只须有“舍得一身剐”的大无畏就行了。往往当人们自以为真相大白、真理在手时,却每每偏离了真实,甚至陷入了谬误。这是因为,就像人的所有能力皆有限度一样,人的认知能力也是有局限的,知识或科学并不能保证人的万能,专断和偏执更不能。正因为如此,“说真话”并不单纯只需要一种莽撞的英勇,更需要虚怀若谷的胸襟和睿智敏锐的眼力。当你发现自己可能比别人离真理更近时,首先应当肯定别人探求真理的勇气,理解别人把握真理的艰辛不易,宽容别人在寻找真理途中的失误与曲折,同时也谦逊地想到,自己虽然看上去距真理更近,但仍可能十分遥远。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真正实现“说真话”的初衷。那意味着,所有的人均以最热切的真诚,投入对真理的探究,相信这一探究是开放的过程,相信这一探究需要不断的相互对话和自我修正,而不是由少数人武断地宣布真理在握,一经道出即是御旨纶音,结果却中断了通向真理的漫长又活力永恒的跋涉。